万鹤年走后的第七天，海路出了事。
出事的那天早上，赵大年照例扛着鱼竿去码头边碰运气。他并不会真正钓鱼——赵大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性子急，鱼线甩下去不到半刻钟就要提起来看看有没有鱼。跟他弟弟赵小年蹲在礁石上能蹲一整天完全不同。但赵大年不在乎，他说钓鱼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礁石上晒太阳。
那天他刚在礁石上摆好了姿势，就看见海面上来了一条船。不是渔船，也不是官船——是琅琊城来的货船。船老大站在船头朝码头上的渔民喊了一嗓子：“通知灵山岛管事的——琅琊国海禁令下来了！从即日起，所有商船不得在灵山岛海域停靠或卸货。违者——“船老大展开手里一张告示，念道，“'以通敌罪论处'。“
“通敌？“码头上的老秦头气笑了，“敌在哪儿呢？我们打了几十年的鱼，头一回听说打鱼也算通敌。“
船老大苦着脸拱手：“秦叔，我也是奉命行事。我的船上有八百斤盐和三十捆棉布——是您岛上春初订的货。货到了，不能卸。您看怎么办？“
老秦头沉默了。盐和布。两个东西都是灵山岛不产的。灵山岛能种粮、能打鱼、能养蚌、能采药——但没盐田，没织坊。以前每隔三四个月，琅琊城的商船来一趟，用盐和布换灵山岛的鱼干和药材。这生意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断过。现在琅琊国一道海禁令，把针线笸箩里最小的一根针给掐了。
赵大年一路小跑上山，把这消息告诉了夏炎。
夏炎正在试验田里给新培的柴胡分苗。赵大年说的时候他连手都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赵大年急了：“你不急啊？没盐吃不上饭，没布过不了冬！“
“急什么。“夏炎把最后一株柴胡苗栽进土里，用手压实根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盐我们去换。没布我们自己织。“
“怎么换？人家不让靠岸。“
“人家不让我们靠岸，又没说不让渔船出海。“夏炎走到田埂边，从水渠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你去找老秦头——让他明天不要打鱼，把渔船清空，我跟他去一趟南边的渔村。“
“南边？“
“琅琊国的海禁令管的是商船进灵山岛，不是渔船出海捕鱼。我们从灵山岛出发，到南边的渔港停靠——是他们的渔民靠岸的码头，海禁令说'不得在灵山岛海域停靠'，没说不让渔船在琅琊港停靠。船老大不敢给我们卸货，我们就自己去取。“
赵大年挠着后脑勺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这海禁令有个窟窿。“
“所有的禁令都有窟窿。“夏炎说，“重点是你得肯花功夫去找。“
第二天一早，老秦头的渔船在晨雾中驶出了灵山岛码头。船上装着四袋灵谷和两筐柴胡——不多，够换一个月的盐和布。夏炎坐在船头，老秦头掌舵。海上雾气浓，能见度不到半里。老秦头一手握着舵柄一手扣着烟袋锅，嘴里吐出的烟和雾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忽然问了一句：“小炎，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一了。“夏炎说。按这个身体的年纪来算。
“二十一就懂这么多。“老秦头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我二十一的时候只会撒网。撒了十年才知道鱼汛跟月亮有关。“
“秦叔您过奖了。“夏炎看着船头前方翻涌的海水，“我不过是吃亏吃得早了点。“
南边的渔港叫大鱼嘴——因为港口的地形像一条张着嘴的大鱼，两个天然的礁石岬角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浅湾。船靠岸的时候一个中年渔妇正在码头上晒鱼干。她看见老秦头打了个招呼，没多问船上装的是什么——大鱼嘴的规矩是，不问出处，不问去向。渔民之间只谈换什么东西，不查对方的来路。
那天上午，夏炎用四袋灵谷换了两袋粗盐。用两筐柴胡换了三捆棉布。布是粗布，深蓝色，浆洗过两次，手感还有点硬。但够了——冬天做棉袄的衬里，夏天缝两套干活穿的短褐。灵山岛六个大人——母亲、夏炎自己、孙远山、赵氏兄弟——外加一个不定时会回来蹭饭的楚星辰。三捆布至少能对付两季。
换完货之后夏炎在大鱼嘴的码头边上转了转。他发现琅琊国的海禁令虽然让灵山岛暂时吃了一点供货的亏，但同时也产生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大鱼嘴的渔民开始主动打听灵谷的事。因为灵山岛的货船进不了琅琊港、琅琊城的商船也去不了灵山岛，中间的交易枢纽天然地落到了大鱼嘴这种不在禁令封锁范围内的渔港身上。渔民变成了中间商。
一个中年渔民找到老秦头，说他愿意用他家的红薯粉换灵谷——因为灵谷在大鱼嘴能高价转卖给琅琊城来的私商。“你出灵谷一袋——八斤——我给你红薯粉二十斤。“老秦头看了夏炎一眼。夏炎微微点头。成交。
回去的路上老秦头问了一句：“这样换，比卖给崂山道赚得少吧？“
“赚得少。“夏炎承认，“但红薯粉能做什么？能做粉条，能摊煎饼，能调糊糊贴饼子。崂山道的灵石能做什么？能买法器、丹药、阵旗——能种地吗？“
老秦头想了想。“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