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亏。“
船回灵山岛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赵大年和孙远山在码头等了整整一上午。赵大年看到船上的盐包和布捆，高兴得像小孩过年似的，屁颠屁颠地跑下码头帮着搬货。一边搬一边问：“大鱼嘴有没有蛇泡酒？我在岛上找了两个月了，一条蛇没看着。“
夏炎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你泡什么蛇酒？“
“治冻疮的！冬天挑水手上全是冻疮。“
“以后不用挑水了。“夏炎从船头站起来，拍了拍赵大年的肩膀，“灌渠修好了。从明天起水自己流到田里。“
赵大年愣了两秒，然后放开嗓门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惊飞了码头上蹲着的一排海鸥。
夏炎下了船，走到村口的时候被老村长叫住了。老村长抽着旱烟蹲在榕树底下，眯着眼看着码头上的热闹。“海禁令怎么了？“
“绕过去了。“夏炎说。
“能绕多久？“
“国主发现窟窿就会补。三个月，最多半年。然后他就会在海禁令里加上'渔船亦不得停靠灵山岛周边渔港'。“
老村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半年后怎么办？“
“半年后我们自己晒盐。“夏炎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湿泥地上画了两条线。“灵山岛北面有一片海蚀平地——我前几天走山的时候注意到的。这片地退潮之后能见太阳，涨潮淹不到，面积大约五亩。挖几个盐池，引海水进来，晒两个月就是一池盐。产量不高——但够自己吃。“
“织布呢？“
“织布得种棉。棉籽三月播种，八月收。面积不用大，五分地就够。“夏炎用树枝在泥地上加了一个小方框，“但我缺一个会纺线的。老秦头他媳妇会不会？“
老村长笑了。“你秦婶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村最好的纺娘。从纺线到织布到染布——一家老小的衣裳全出自她手。“
“那就齐了。“夏炎把树枝扔掉站起身，“盐自己晒，布自己织，灵谷自己种。琅琊国封了海路封不了地。灵山岛往地下扎根——二十年内谁也封不死。“
老村长看了他半天，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小炎，你爹当年跟我说——'这小子以后能成大事，但恐怕不省心。'我现在觉得他没说全。你不仅能成大事，你还特别省心——因为你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
夏炎有些意外。他爹在世的时候话不多，更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老村长拄着拐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爹当年还说过——后山坳的红薯地底下埋着一截老铁轨，是他年轻时候从一条沉船上扒拉下来的。你要是想打铁，那截铁轨能当铁砧用。“
当天晚上，夏炎带着赵大年去后山坳找到了那截铁轨。埋在红薯地东南角，埋得不深，赵大年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刨出来了。铁轨长三尺，断口锈迹斑斑，但面层平整，确实能做铁砧。
孙远山看完这截铁轨之后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该弄一个铁匠铺了？“
赵大年立刻举手：“我拜过老铁匠为师——年轻时候学过三年打铁！就是后来老头子嫌我手劲太大老是敲碎砧板，把我撵出来了。“
赵小年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不是嫌你手劲大，是嫌你把砧板敲碎了三块。赔不起。“
赵大年涨红了脸去追他弟弟。孙远山在一边笑，夏炎也在笑。月亮底下，四个人的影子在田埂上被拉得老长。笑声混着蛙鸣和虫叫，在灵山岛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那天临睡前夏炎在本子上记了几件事：晒盐池——北面海蚀平地，年前动工，五亩。织坊——秦婶教纺线，苎麻先，棉花等明年开春。铁匠铺——铁轨铺墩，赵大年打铁，村里断了的锄头镰刀优先修。盐、布、铁。三样都不靠外面。
这是他第一次以“岛“为尺度，而不是以“田“为尺度来做规划。灵地从种地变成了修渠，从修渠变成了养人，现在从养人变成了建社区。一步一步，不用快，但要稳。每走一步都有前一步的产出和积累撑着，不借不贷不押不赌，种出来一斗是一斗。
灵山岛在慢慢长。就像那株紫脉参——不用催，不用法术。根扎深了自然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