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禁令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孙远山在岛北面的海蚀崖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他是去找老秦头说的那片“海蚀平地“——平整、朝阳、靠海,适合挖晒盐池。孙远山这个人做事比赵氏兄弟稳妥。他没扛着锄头直接上山就刨,而是先空手走一遍地形——看看坡度、辨辨土质、记一记潮线。土地神的师父教他种地的第一条——动手之前先把地“读“一遍。这习惯他保持了整整一年。
他沿着海蚀崖下的碎石滩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崖壁上有一片被海风卷起来老藤。藤蔓底下露出的不是岩石,而是一面被凿平了的花岗岩。凑近了看,岩面上刻着字。虽然被风化了,但因为刻得极深,字形还能辨认。
孙远山对着碑文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路小跑回去找夏炎。
“师父。“他开口叫的是师父。平时喊“夏先生“或者“老板“,只有事情严重的时候才叫师父。
夏炎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孙远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把斧头放下:缓一口气慢慢说。
“岛北面海蚀崖上有一块碑。碑文记载两百年前灵山岛上有一个宗门——青崖宗。小宗门,药园为主。碑文末尾说——'此地永不为灵'。“
夏炎接过他递来的拓片——孙远山用木炭和粗麻布匆忙拓下来的。碑文字迹古朴,行文简洁。他看了一遍,又把拓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不是因为看不清字,而是因为他感知到拓片上残留着一丝极为微弱的波动——不是灵气,是一种比灵气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就像大冬天用手去摸一块埋在雪地里的生锈的铁。
封印残余。
他放下拓片,从灶台上拿了昨天剩的半个窝头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带我去看看。“
从田头走到海蚀崖大约三刻钟路程。夏炎一路上都在辨认脚底下的感知。之前没注意过——或者说,之前注意力都在灵田那个方向。现在顺着孙远山的发现往北走,他逐渐感受到了那个方向地下的异常。北面山地底的灵脉流速明显慢了一截,温差也低,土壤里的微生物密度比南面少了将近一半。不是自然退化——是被人从地下“掐“住了一部分经脉。
碑立在崖壁下一个半天然的凹洞里。碑体是整块花岗岩凿成的,下半截埋在沙砾中,露出地面的部分约三尺高。碑文九行,孙远山只抄了最后一行。前面八行写的是青崖宗的宗史——宗门建于苍玄历某年,药园五十六亩,灵木百余株。灭宗时间没有写,灭宗者名字被人用凿子凿掉了。凿痕极粗暴,不是整个字刮平而是三两下砸烂——凿子砸下去时连碑面都震出了几条裂纹,看得出凿的人是带着恨的。
“此地永不为灵“五个字刻在碑文最后一行,字体比前面的碑文大了一倍,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夏炎把掌心贴在碑面上,闭上眼睛。
神印虽然已经给了楚星辰,但他自己的地仙感知依然能“读“到土的记忆。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直觉——就像你把手指插进土里,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手摸,而是能感应到多年前的土层塌陷、水流改道、树根腐烂。时间越近越清晰,越远越模糊。两百年刚好在能感应到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修士,穿的应该是青崖宗的袍子,跪在这块碑前,把自己的全部灵力灌入了石碑——他面前裂开了一道地缝——然后裂缝开始往上喷出白色的仿佛是蒸气的物质——接着地脉的灵气就从那个位置被强硬地压了回去,像被一根钉子钉进了一条水管的出水口。
元婴自爆。以自爆产生的能量凝结一道封印。
夏炎睁开眼,把手从碑上移开。掌心冰凉,指尖微微发麻。两百年前的元婴自爆,到今天的封印余温依然能让一个地仙感觉到不适——这封印本身的力量等级比他预估的高了一个量级。
“青崖宗的元婴长老。“他自言自语,“自爆金丹——以自己的道途为代价,封印了这座岛。他恨的不是仇家——是自己的宗门。“
孙远山站在五步开外。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话。跟夏炎一年了,他知道这个地仙偶尔会说出一些别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但从不解释来源。今天他还是没有解释。
夏炎绕着碑石走了三圈,最后停在碑背。碑背有一个很浅的凹坑——不是凿出来的,是被手指长年累月地摩挲摩出来的。有人在这块碑前跪过很久,反复用手指摸碑背。不是一个人——从凹坑的形状判断,至少有两个人以上在不同的时期用过不同的力道。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偏细偏长,像是女修;另一个人的指节粗短,指腹粗糙,长期接触土壤和石头——像是个做惯了粗活的外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