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春分，灵山岛上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修士。是散修带回来的儿女和家眷。
事情的起因不大。孙远山有个远房表兄，名字叫张铁柱——此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凡人，家住琅琊城边上一个叫柳庄的小村子，以种菜为生。张铁柱有个儿子叫张小满，今年十三岁，在琅琊城一间铁匠铺里当学徒。前不久国师府的人去铁匠铺查“通敌“——通敌的由头是因为铁匠铺卖给过灵山岛两柄新打的锄头和三把镰刀——把张小满和另外两个学徒从被窝里拎起来，带回国师府大牢“问话“。所谓问话其实就是不打也不骂，但把你放一个四壁空空的黑屋子里关了三天，每天一碗稀饭。三天后放出来，说是查清楚了，跟我们灵山岛没瓜葛、不存在通敌。但张小满被关的那间屋子的墙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是之前被关在里面的人留下的。那道痕迹张小满看不懂，但他知道关在这里的人不可能是“查无瓜葛，纯属误会“放走的。人从哪来又去了哪没人知道。
张铁柱吓坏了，连夜把儿子送到了灵山岛。他抱着儿子跪在孙远山的灵田棚子外面——那棚子是几根竹竿支起来的草棚，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勉强能挡点雨。张铁柱死活不肯站起来：“兄弟，我们家三代没出过读书人和修道的，穷得分文没有，救不了这小子——你师父种灵谷的，求你——让他帮忙收下这个孩子。我不要钱，什么都不要，你让孩子在岛上拔草挑水干什么都行。“
孙远山扶起表兄，带着张小满去见夏炎。
那天灵泉边的野芍药刚开出第一朵花。夏炎坐在泉边石头上，用小刀削一根竹篾——准备把今年扩种的二亩灵谷区域用竹篱笆围起来，防止野兔进去祸害苗。张小满站在五步之外，身上还穿着铁匠铺的短褂子，褂子上有火星烫的几个洞。人瘦，皮肤黑，手大——三岁开始帮家里搬菜筐，七八岁进铁匠铺拉风箱，拉到现在两只手比孙远山的手大了将近一圈。
夏炎让他凑近一点。“你叫张小满？“
“是。“
“多大了？“
“上个月刚满十三。“
“识字吗？“
张小满迟疑了一下。“认识一些。铁匠铺里的工具名、尺寸记号、账本上面的菜名、数量、几斤几两——老张菜行跟我爹记账的，我都会看。也学了一百多个常用的字——是隔壁米铺的账房先生帮我写的。“
夏炎把手里的竹篾放下，抬头看了孙远山一眼。老张菜行是孙远山的老家，但账本的事在灵山岛上从来没提过。夏炎想了想，又转回头问张小满：“你在铁匠铺拉了两年风箱——会打铁吗？“
“打是打过……但掌柜说我年纪小不能抢大锤，只让我打过边角——修锄头给锄头开刃之类。“
“修锄头够了。“夏炎站起来抹了把手，“岛上的锄头、镰刀和菜刀经常断、经常卷刃。赵大年能打大件，但他火候控制不稳，铁条受热都会偏，打出来的锄刃经常卷。你负责给他拉风箱——什么时候他打好的铁你看着颜色给他控制风箱节奏——火候对了他能打出好刃。“
张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孙远山试着问了句：“这孩子不算佃户吧？“
“不算。“夏炎说，“学打铁。我们这群人中靠力气吃饭的少一个铁匠学徒。赵大年一个人打铁老是烫手——你可以帮他控火。“
张小满当天就住进了赵大年和赵小年兄弟的棚子里。棚子在灵田北边靠近山崖的位置，面积不大但还算坚固——赵氏兄弟用竹子搭的骨架，屋顶铺的是稻草帘、外侧盖了一层鱼鳞状的树皮瓦，经受了一个雨季也没漏过雨。晚上睡觉的时候赵大年把自己的旧棉被他亲自给张小满铺好，边铺边骂铁匠铺的掌柜太黑心，学徒三年一套冬衣也不给。赵小年在旁边削竹鼠笼子，头也没抬说：“你当年在铁匠铺干了三年，掌柜的不也没给你新棉袄？那个冬天你冻得手上长满了冻疮，肿得跟萝卜一样——你忘了？“
“谁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赵大年一屁股坐在铺盖卷上，“我反正那时候天天喝热水，冻不死。“
张小满看着他，忍不住咬着嘴偷偷笑了一下。这是他自从进了琅琊城铁匠铺后第一次真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