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来了第二批人——赵小年在前山脚挖野竹笋的时候遇见了三个从琅琊国内陆逃荒过来的散修。两个是兄妹，哥哥姓周名横，三十岁出头；妹妹叫周小草，比哥哥小了将近一轮，刚满十八。第三个是他们的邻居——一个从隔壁庄嫁出去又回娘家的年轻女人，姓柳，人称柳大姐，年约三十五岁，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三个人是结伴逃过来的——他们老家的地去年遭了一场大面积的蝗灾，土里的有机质在旱季过后晒得全干了，寸草不生。官府发下来的救济粮被中间人一层一层吞了，村里饿死了三个老人和三头牛之后就没人再等救济了——年轻的开始外逃，年老的把家里仅剩的陈粮分给孩子然后留在了原处。
周横背着破得只剩半口锅的行囊，牵着妹妹站在灵田边上——他瞧了一眼满地的白露稻新苗——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真人。我们不要法宝不要丹药。你给我们一块荒地、一人一把锄头。种出来的粮食你收几成我们不管——我们只想活命。“
夏炎把周横扶起来。扶人的时候顺手感知了一下他的灵根——废得比赵大年还狠，练气二层的底子，几乎不剩什么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筑基。“你们老家的地什么情况？蝗灾之后土质怎么样？“
周横苦着脸：“土层旱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种子下去没水发不了芽。我走之前把那块地翻了一遍——用了两天，一锄一锄地翻。翻完就下雨了。但地在地主手上——不归我。我要走的时候就跟它说了句对不起。“
“你在蝗灾之后还用锄头翻了地？“
“翻了。我知道翻完也种不了。但我爹说过，地不能荒。荒了的土太久没松动会变成死土。“
夏炎沉默了一阵，脑内快速过了一遍灵山岛的规划。北边拟的晒盐池旁边有一排约两亩的荒地——地下有一条微弱的杂灵脉分支，水分条件比山顶足得多，近海但不盐碱化。一块不错的拓荒地。“你刚才说你不管收成——我定规矩。灵山岛上干活的人，不管种什么、收多少，三餐管饱。另外每季按产量提成——公粮交一半，剩下的全归种的人。你觉得压榨太狠你就走——但你刚才说了，你们只想活命。“
周横没回答，直接给夏炎鞠了深深一躬，腰弯到了和膝盖平齐的位置。周小草在他哥旁边也跟着鞠躬，表情很安静。
柳大姐抱着儿子站在原地，她手里拖着一个装满碎布的破包裹，看着那个三岁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的儿子——张不开嘴提任何条件。
夏炎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来。小孩不认识他，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不转头。夏炎从兜里掏了一颗枣——院里那棵枣树去年秋天收的，晒干了特别甜。“饿不饿？“
小孩愣了一下，先看了妈妈一眼。柳大姐还没说话，小孩的肚子已经替他回答了——咕噜噜响得清清楚楚。柳大姐的脸刷地红了。夏炎把枣塞到他手心里。”吃吧。“然后抬头跟柳大姐说，“你能做什么？“
“我会缝衣服。“柳大姐的声音不大，“在家的时候给村里人缝棉袄、纳鞋底、收一点点粮食当工钱。后来蝗灾来了没人缝东西了。“
夏炎想起他娘前两天还在念叨岛上人多了衣裳破得快——尤其是赵大年，每次挑水都能把肩膀磨出一个新洞。针线活是刚需，不是闲职。“缝补这件事可以。你可以做灵山岛的——“他找了个恰当的词，想了想说，“灵山岛的针线。“
柳大姐眼眶一红。
夏炎直起身看了看面前新加入的三个人——周横粗手粗脚但有毅力，周小草安静但勤快，柳大姐没什么修道的底子只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加上之前收下的张小满——这些都不是什么“修仙天才“，甚至连散修中最差的资质都不一定达标。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是被琅琊国的体制从老家逼出来的人。土地爷不收的人——琅琊官府不管的人——入了灵山岛的地。
把这些人变成一支能种地的队伍——不需要功法，需要管理。锄头需要维修，稻草屋需要修补，灌渠需要每个月清理淤泥，粪肥需要翻。他只需要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今天该干什么：张小满——打铁间拉风箱，赵大年打铁时负责控火。周横——开荒，先用锄头把晒盐池旁边的两亩地翻出来。周小草——灵泉区拔药草。柳大姐——补衣服，等天冷之前给每个人做一套棉马甲。
当晚夏炎在竹管渠口洗脚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灵山岛的人越来越多。最初的几个筑基期佃户，后来来了三个逃荒的散修，又来了一个铁匠学徒，还有一个拖家带口的年轻寡妇和她的孩子。每个人都不是空着手来的——都带着被琅琊国体制割出来的伤口。灵山岛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苍玄界的“流动终点站“——从四面八方被挤出来的人，最终流向了这个海上孤岛的古旧水渠和灵田。
这些人将来会不会变成灵山岛的“第一代原住民“？他们在这里结婚、生孩子、再把孩子送进赵家铁匠铺——或送到灵田里跟新来的学徒一起学种田——一天一天下去，灵山岛上会有自己的医生、老师、木匠、铁匠、盐工、针织师。一座小城的基础人群不是在修仙的灵气里生出来的——是在种地的人流出来的汗水里长起来的。
他在本子上计算了今明的预期新增人口——以最近两个月的外来抵岛人数增长率粗略预测——明年年底之前灵山岛常住人口可能会从当前的十几人增长到二十五人左右。必须提前预置存储。盐囤——盐池出盐后需有干燥仓库存放至少三个月用量的盐。粮仓——扩产的灵谷需容一万五千斤以上的干储条件。基本药物储备——柴胡和黄芪的库存必须保证在伤风感染和体力劳动过劳能自给自足的水平。
灵田到灵地的升级之前是土壤进化的过程。现在种田的土壤进化和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他更需要关注的事。一块灵田可以是一个地仙的实验品。但一座有二十五个人的灵地——就是一个村庄、一口不断冒着的灵泉以及一排吹着海风的稻草房顶下无数人安静日常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