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新来的人当中，最安静的是周小草。
周小草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像不存在。十八岁，跟你住一个棚子里十天你也不会觉得多一人。她拔药草的药圃里蹲一整天能从早到晚一言不发——但拔完每一排之后药根的间距整齐得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赵小年偷偷量过她拔的三排柴胡——株距误差没有超过一拇指宽。问了她一句是跟谁学的。她低着头说：“我哥教的。在老家翻地的时候株距不齐会长得歪歪扭扭的——他说种地好比写字，距离一样才成行。“
赵小年把这件事告诉了夏炎。夏炎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周小草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标记——“药圃管理“。
新开荒的那两亩地平整之后出了一件夏炎完全没预料到的事。周横翻地的时候在自己负责的第二区刨出了一口半埋在泥里的破陶缸。缸盖封得很严实，漆泥还在。打开之后里面装着小半缸——不是水——是米糠灰。米糠灰积了几百年，但因为是密闭保存、半潮不潮，成色灰中带金、捏在手里极轻，不像普通稻壳糠。周横捧了一把送到夏炎手里。夏炎用手指头碾了一下再闻——不是普通草木灰，是灵谷专用的保墒覆盖材料。薄薄撒一层在土表就可以减蒸保水，防寒保根。苍玄界有没有这种技术他不清楚，但这口缸本身就给出了答案——两百年前有人用过。种在缸里的灰是还没来得及用的存底货。
他把缸完整搬出来，用竹筛筛了一遍——灰很细，没有受潮结块的部分全部收集起来装了整整三袋。这才是灵地的底蕴——不是化肥不是灵阵——是沉积在老田底部的农用材料灰，两百年前没来得及撒在地里的最后保墒层。
入夏后灵田扩大到了五亩——两块新开的荒地在灵泉下坡，三块老地在灵泉区的中心。轮作进入了第二个循环周期——去年种白露稻的地今年改种玉粱，去年种黄豆的地改种白露稻。每一块地的呼吸节奏都不一样——玉粱耗氮多，种完玉粱的地必须种一季黄豆或紫云英补氮；白露稻稳定，但连续种也不能超过三季，否则根际土壤的自净微生物族群会撑不住。
六月中旬有一天傍晚——夏炎正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拍蚊子。脚底下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就一下。地仙感知瞬间锁定了感知来源——在海蚀崖方向。那座青崖宗的两百年封印碑下面——紫脉参的一根细根刚刚穿透了封印层的外缘，将封印外围的浅表死灵气微微一抖带了出来。死灵气的总量极少——不可能当场破坏封印——但像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
他需要尽快去一次海蚀崖。但眼下灵田有扩种的第五亩正在下种，三亩新稻有被地鼠盗播的风险，人手不够——
一只灰毛竹鼠忽然从田埂另一头慢腾腾地钻了出来。竹鼠的嘴里叼着一根咬断了地鼠散落在田里的玉米芯。赵小年的竹鼠繁殖到今年有一个坏习惯越来越明显——成年竹鼠不但吃虫，还抢地鼠偷藏的种子。赵小年说过这是良性入侵——竹鼠属于啃食类动物，它们钻土的同时也排粪，竹鼠粪便有机质含量极高。一根地鼠偷走的稻穗掉在何处——竹鼠早就吃了并重新排在了自家稻草田埂下面。这跟地力守恒没有区别——从地鼠的偷袭，到竹鼠的排便，这一块田的养分没有外泄到田外，只是走过一遍鼠类的消化道罢了。
夏炎低头看着那只叫灰崽一号的竹鼠，灰崽一号抬头眯了一下黑绿豆大小的眼睛——转身钻回了泥土，在田埂的背阳竹草丛下面又堆了一小堆粪团。这一来一回，地鼠偷米的问题解决了，竹鼠的生态位也稳定了。一只竹鼠一年大约排四到六斤干粪便——四斤竹鼠粪的含磷量相当于约二十斤粗堆肥的磷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