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在稻草秆上把竹鼠的事先记了下来。然后才去海蚀崖。
碑还是那个碑。碑面的凿痕没变，但碑脚底下新长出了一小片紫红色的地衣。这是夏季湿热之后被封印散逸的残余死灵气诱发出来的噬灵地衣——只生长在有微量死灵气外泄的环境中。紫脉参的根系的确已经撞到了封印外围的第一道屏障。按目前的生长速度，单靠自然之力破掉封印——可能还需要三个月到一年，取决于下层基岩中有多少被压住的古灵质。
夏炎把紫红色地衣刮下来放进布袋——带回去做标本和土壤测试。
他回到田里正要去蓄水坑冲脚，楚星辰站在院门口递给他一大碗清汤面。面是母亲擀的。楚星辰说：“师父，崂山道那边今天托清微师姐送来了回信——聂长老说太虚坪的讲道日定在了冬至。他让我问你——是不是确定了要讲'低耗种植'？“
“确定了。“
“他还让我问你一句——灵山岛上现在一共多少人？他想知道听众规模。“
夏炎拿筷子拌着面想了想：母亲、自己，孙远山、赵大年、赵小年、张小满、周横、周小草、柳大姐和她三岁的儿子——还有不定期回来的楚星辰。一共十一个人。十一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筑基的、有练气的、有凡人——每天同喝一个泉眼的水，同吃一块田里的米，同用一个灌渠浇地。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阵法、符箓、法器来参与灵田的产量。一个人就是一双手，一双手就是一口地力。
太虚坪讲道那天，崂山道的太清宫弟子们需要听一个不上神通种灵田的故事。用的数据全是这块地和自己手上长的茧子。
又过了三天，周横翻出的那口米糠灰缸给他带来了一份额外的惊喜。缸底那层最厚的沉积灰下面还有一层——因为太硬太干，周横翻的时候就以为是缸底的胎泥，没去翻第二层。后来夏炎自己在竹筛筛灰之前用竹根小铲刮缸底时刮出了一片极薄的、已经干燥到发白的东西——不是灰，是纸。准确地说是一张用米浆浆过的桑皮纸，脱水时跟灰一起混进了缸底。纸被压了超过两百年，大部分已经碎成芝麻大小的纸屑，只有靠近缸底边缘处还保留了一片约三根手指宽的残片。残片上残留的墨迹只有六个字——被潮气漫成灰色，勉强能辨认字体——“壬寅秋。南苑。药。“
南苑。当年青崖宗药园内一定分有多个种植区域——南苑可能是光照最好的一片地块。也就是说，两百年前灵山岛的种植分区不是粗放型的“一片田“，而是有明确的光照区和地下水分区的精细型药园。甚至可能每一块地和每一种作物的种植日期都有详细记录。
夏炎把这六个字抄进他的种田手册——不是作为档案备份——是作为灵山岛灵地的“蓝图“。青崖宗的南苑药地早就不在了。但灵泉出水的东南区——就是他现在种黄芪的那块地——光照与湿度条件与残纸上记载的“南苑“极为接近。这份巧合说巧合不算完全巧合——紫脉参的根系自动找向灵脉交会点，他的灵田分区依照光照和地下水分自然规划。同样一座岛，同样一批土、水、光照——两百年前的一个宗门药农和两百年后的一个地仙，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方位选定了同一片种植区。种地——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人发挥——是地形和种子之间最古老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