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铁轨铺墩之后，赵大年的生活节奏完全变了。打铁不是他之前以为的纯粹“敲敲打打“，是熬。张小满来了之后，师徒俩从早晨开炉蹲到天黑，赵大年挥锤，张小满拉风箱。刚上手的前三天，两个人的活干得极不顺手——赵大年锤子往下砸，时不时就砸偏，锤子落点偏离铁块中心至少一拳宽。要是砸的还是镰刀刃面这种小东西，一次砸歪，下一锤复位还要担风险——整个镰刀的刀刃就会卷得跟一片白菜叶一样。张小满那把从老家带过来的修理工具极少——一把断齿的旧锉刀、半块磨刀石——补都补不回来。
两人从打水桶的铁箍开始练。水桶的箍是赵大年最熟的物件——没有什么形状要求，就是一根扁铁条围成圈，两头对接，焊接点不用对接特别紧。这个用来练手感正好。第一天从早到晚打了三个桶的铁箍，无一能用——要么粗细不对、要么接口处焊渣过多、要么内径做大了套在桶上松动。到第四天才终于打出一个内径与桶外径严丝合缝的铁箍。赵大年把那铁箍套在旧木桶外壁上——“啪“的一声锁紧了桶板缝。他对着那个桶笑了好一阵子，笑得张小满手里的风箱都停了。
“笑什么？“张小满莫名其妙。
“我以前打铁打了三年——三年没打过一个全品。“赵大年把铁锤放在砧板上，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这个桶箍——是老子这辈子做的第一个全品。“
张小满没说话，继续拉风箱。但他拉风箱的节奏从那天开始稳了不少。他记住了赵大年打铁受热的规律——火小了铁淬太快会脆，火大了铁淬太慢会软。他学会了看焰色——风箱拉到铁钉尖头上一闪而过的微蓝焰，含碳量适中的铁就在这个颜色时最好锻。师父不教——但他把这几天的铁块颜色变化全凭眼偷着记在脑子里了。
夏炎路过后院时站了片刻，隔着柴火垛偷看了一会儿张小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着火候用眼追踪焰色，眼神全在铁身上而不是在锤子上。这样的人这辈子不可能不会打铁。
岛上铁器修复的进度从那时开始逐步好转。断了的锄头交到铁工坊，张小满会先拿旧锉把断口面重新锉平，赵大年再夹热对接锻合。这样出来的锄头虽然还是比新打的差了一点，但锄地的效率明显提了上去。赵小年用修好的锄头刨田埂，几天工夫就刨出了一条新的排水渠。
这天傍晚，夏炎在劈柴的时候招呼柳大姐过来。柳大姐抱着儿子，胳膊肘上还搭着一条正在缝的棉袄袖子。“你看看这孩子的手。“夏炎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柳大姐低头一看——他右手拿着一根从柴火堆上掉下来的粗树皮，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枯枝，用枯枝在树皮上画——画得很烂但每一笔全是在模仿赵大年打铁时抡锤子的动作。
“他想跟赵大年学打铁。“柳大姐无奈地说，“才三岁——连锤子手柄都还握不住。“
夏炎把劈柴斧搁在砧板上，蹲在小孩面前。“你叫什么？“
小孩不好意思地往后往他妈怀里躲了一下，然后又伸出了头小声说：“柳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