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礁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
不是岛瘦了——是人瘦了。牧云裳在码头上接他的时候,脸上的颧骨比一个月前突出了一截。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左手手背上那道寸长的疤比上次更显——人瘦了疤就显。
“到了。“牧云裳说。没有寒暄。转身就走。
夏炎跟在后面。千星礁的码头到聚居点约半里路,走礁石上的栈道。栈道是牧云裳带人去年修的——把礁石凿平了铺上木板,走起来不硌脚。但木板上现在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翘——以前不会。最近没人顾得上修。
“多久了?“
“白芷发现那株草是十二天前。陌生人来千星礁外围是八天前。我发信是三天前——信鱼游得慢。“牧云裳走路快,说话也快,“两件事我先说哪个?“
“先说草。“
牧云裳带他绕过聚居点的石屋群,往东岸走。千星礁的东岸是一排被海浪掏空的礁石崖,崖壁底下有一片窄窄的卵石滩。卵石滩的尽头,靠近崖壁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被礁石挡住海风的凹地——牧云裳在这片凹地里种了药草。不是灵田,是普通的药圃,靠千星礁地底微弱的灵气渗透维持。
白芷蹲在药圃最东边。她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矮框,框里装着几把刚拔的杂草。她没抬头——在盯着一株半尺高的草。
那株草跟周围的药草不一样。叶子窄长,颜色深——不是普通的深绿,是墨绿近黑,像被墨水浸过。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根部扎在礁石缝里——不是土里,是石头缝。根须从缝里伸出来,末梢发白,像在水里泡久了的。
白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夏炎,她先是一愣,然后嘴一撇:“你来了。我还以为牧叔急得白头发了才发信——结果她等了三天。“
“白芷。“牧云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白芷缩了一下脖子,但嘴没停:“我说的是事实嘛。这草我看了十二天了,没人管我——现在人来了才让我闭嘴。“
夏炎没理她的嘴。他蹲在草旁边,先看叶面,再看根部。然后把手按在草旁边的礁石上,地仙感知沿着根须往下沉。
根须扎进礁石缝以后没有停——继续往下,穿过礁石层、穿过千星礁的基岩层,一直扎到基岩层以下大约两丈的位置。在那里,根须的末梢碰到了一层不是岩石的东西。
是虚边。
虚边不是灵气,不是物质,不是法力。它是梦界与真界交界处的一层“膜“——在正常世界中,虚边薄得几乎不存在。但千星礁是鸿蒙碎片的衍生区域,虚边比正常世界厚得多。这株草的根扎进了虚边——所以它“会做梦“。
“晚上几点开始动?“夏炎问白芷。
“戌时三刻。“白芷的回答干脆利落,“准时。叶子开始抖,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从叶脉根部往外传的颤。一传传到叶尖,然后从叶尖传回来。一个来回大约三息。一直持续到寅时。寅时一过,不动了。白天完全正常。“
“十二天都是这样?“
“都是。一天不差。“
夏炎把手从礁石上收回来。这株草本身不危险——它只是长在了虚边渗透点上,根扎进了梦界与真界的膜里。夜间月相变化时虚边的厚度会波动,草的根须感受到波动就会颤动——就像放在鼓面上的豆子,鼓面一震豆子就跳。
但白芷能发现这株草,说明一件事。
“你怎么注意到它的?“他问。
白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每天早上来药圃拔草。那天早上下过雨——叶子上有水珠。别的草水珠都一样,就这株草叶面上的水珠在动。不是滑下来那种动——是在叶面上转圈。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水珠在动,是叶脉在动,带着水珠走。“
夏炎看了她一眼。白芷的木灵根能感应到叶脉的微动——这不是普通的灵根感知。普通的木灵根能感应灵植的“需求“——缺水、缺光、根太挤。但白芷感应到的不是需求,是“信息“——叶脉在传递什么。她能看到虚边的波动通过草根传入叶脉后形成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