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阿赤把半分地锄完了。
不是锄得好——草根还留了半截,沟深浅不一,有两处把苗当成草刮了。但整块地翻了。他蹲在田埂上歇气,手上的水泡破了两个,渗着血水混着泥。他没管。用袖子擦了一下。
孙远山从隔壁垄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锄的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蹲下来拔了根他漏的草,扔在垄沟里。
“这个——“孙远山指着一块被刮断的苗,“苗。“
“哦。“
“这个也——“又指了一根,“也是苗。“
“哦。“
“苗跟草分不清?“
阿赤看了一会儿那两根苗。表情像真的在努力分辨。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孙远山站起来。“算了。明天跟我拔草。先认草。锄头放放。“走了两步回头,“手洗了再吃饭。“
夏炎在灵田东角听着这段对话。他本来在巡灵脉——翻地以后重走的那条支脉,这几天走得顺,没偏。但注意力没在脉上。在阿赤手上。那双手上的水泡破了,还在翻土。不喊疼,不歇,不出声。
他蹲下身来摸了一把灵田东角的土。湿度和前天差不多——灵泉的水走暗河过来,到东角的时候灵气已经淡了大半,剩下的是普通的水分。土质偏硬,含沙量高,不适合种灵谷,种普通青菜倒是够了。阿赤刮断的那两根苗是夏炎上个月随手插的白露稻侧枝——东角灵气不够,长出来的苗本来就细弱,跟杂草确实不好分。
他拔了一根看看。根还没扎稳。也是——插下去才二十天,灵气又稀,能活就不错了。他把苗重新插回去,培了把土压实。不一定活得了。但插回去比扔了强。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在锄地。锄得很差但很认真。这件事跟渡劫没关系。但他在灵田中心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手上的血水混着泥,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翻。
半梦态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他以为会像做梦——画面,场景,故事。不是。七钥前四层搭出来的半梦态更像“松“。平时他的神识是一块压实的土,硬邦邦的,什么都在里面,什么都动不了。半梦态把土松开了——不是翻,是松。土块散成颗粒,颗粒之间出现缝隙。
他“松“进去以后第一个感觉:灵田没了。
不是消失——是感觉不到。脚底原本有灵气从地脉往上走,像树根吸水,始终在。现在断了。不是灵气停了,是他和灵气之间的连接松了。灵气还在流。他感觉不到了。像一个游泳的人突然感觉不到水——水还在,但不知道自己在浮还是在沉。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那种。是他在灵田里蹲着——从外面看。他看见自己蹲在田中间,姿势跟平时歇脚一样。眼睛闭着。灵气从脚底往上走,穿过身体,从头顶散出来。散出来的灵气是淡金色的,带土腥味。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自己“的眼皮。闭着,但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珠转——是眼皮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光,缓慢地、有节律地明灭。像呼吸。但不是他的呼吸节奏。更慢。更深。像一个很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