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还未腐朽于大地,冬天的脚步已经临近。也许冬天是好动的孩子,渴望大地的喧闹;也许冬天是慈祥的母亲,想用厚厚的棉被呵护好未来的种子。不管冬天是什么,此刻的时光,我都觉得无比的美妙,彷如湍急的流水到了平地变得和善温柔了一般。
山南的疫情在第巴的指引下已经趋于稳定,经过此事,由第巴辅佐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名声大震。听闻这位达赖喇嘛的亲民、爱民的政治理念深入人心,我也开始对这位喇嘛产生好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浑浊的政坛里还能出现如此前卫的理念,实在叫人拍手称快。
许久没有吹玉箫了,难得今日空闲,心情颇佳,于是翻开曲谱想找一首欢快的曲子来吹,只是当泛黄的纸页翻到《凤求凰》这一首曲子的时候,我的手就停住了,想着罕菊奶奶在世时的音容笑貌,心中顿生悲凉,也不知道是不是睹物思人之故,我此刻忽然很想卡布热尔阿爸,模模糊糊地听闻有一个声音说阿爸已死的时候,我胸口发闷,只觉脑袋沉重,一片空白,耳边轰轰作响,却找不出任何可以慰藉的东西。
“哇——”我转过头,对着放在一旁的盆盂呕吐起来,将早上才吃的东西,悉数全都吐了出来。
“夫人!”赛罕跑过来一遍一遍地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也不知道呕吐了多久,只觉腹中实在没有东西可吐的时候,才用盐水漱了口,独自捂着发闷的胸口,想着曾经萦绕在我梦中的画面,顿时觉得后背生凉。
“夫人,要不要我去请大夫过来?”赛罕在我身旁询问道。
我颤颤巍巍地伸手一只手,摇了摇,道:“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
“那小的这就给你把床被子捂热和,你先在这坐一会。”说着赛罕拿了一块氆氇毯子搭在我的身上,虽然感觉到肩上的重物,可是依旧不曾觉得温暖。
迷迷糊糊记起三年前的冬天,我刚给布木接完生,拉藏汗忽然拉着我手让我逃跑的情景,似乎脑袋之中有一处神经打通了一般,顿觉血液翻涌,转过头又是一番干呕,想吐却吐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
赛罕见我脸色惨白,紧忙走过来,将我扶上床去,好生为我把被子掖好,巴巴地看着我,却又不敢妄作决断,只是询问道:“夫人,真的不要请大夫吗?”
我无神地盯着头顶的纱帐,开口,道:“你去给我把蒲元君找来吧。”
“是。”听闻我要找蒲元君,赛罕就以为我是愿意接受看诊的,于是脸上露出了干净的笑容。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半梦半醒间,忽然看到身边有人影晃动,警醒地睁开眼来,只见蒲元君正拿了一个药箱站在我的面前,旁边站着一位胡须发白的老者,我好奇地将那位老者打量了一番,询问道:“这位是?”
蒲元君笑着走上前来,道:“夫人不记得了?这是我们药铺从前的大夫,王爷派人从他的老家请来的。”
“哦,记得王爷跟我提起过此事,原来是老大夫。”说着我挣扎着想要起来。
老大夫紧忙走了过来将我按下,道:“夫人身体不适,还是躺着的好。”
我疑惑地看着赛罕,想说自己并未打算请大夫过来看诊的,只是老大夫已经轻车熟路地为我把起脉来,我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夫人,怀孕可有些时日了吧?”老大夫问道。
我‘嗯’了一下,看到那人顶的阴云,觉得有些不妙,问道:“我这脉象怎样?”
“夫人的脉象虚弱,又有肝胃不和,老夫为你拟一副调气和胃的方子,多做休息便无大碍。”老大夫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我还想再问,却又止住了,看了一眼赛罕,道:“你先领大夫下去拿钱,我要跟蒲元君说会儿话。”
“是。”俩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一旁的老大夫收拾着药箱子转身便随赛罕走了出去。
此刻屋中空寂,只剩我与蒲元君二人,我看了看他,道:“实不相瞒,我将你请来,是有要事相托。”
“夫人直说无妨。”蒲元君道。
我隐忍着胸口处的疼痛,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查查卡布热尔现在在哪?”
“夫人为何突然要察访这人?”蒲元君皱着眉头问道。
我道:“他曾经是我阿爸,我想知道他的下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也帮我把这次意外好好询问一下,务必要知道是什么意外,因何而起。”
“夫人这么说,难道是已经知道他出了不测吗?”蒲元君继续追问道。
我道:“这,我还不敢确定,不过这事我希望不要让王爷知道。”
“小的知道了。”
“那就拜托了。”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口中苦涩难言。
蒲元君见我一脸愁苦,宽慰道:“夫人这么善良,您的阿爸也会没事的,夫人还是好生休息,莫要伤了腹中胎儿才是。”
我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蒲元君走后,屋中再次恢复到宁静,我闭目养神,脑中仿佛放电影一般,浮现出阿爸的模样。此刻,不知道门隅那片土地,是否依旧如前。
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猛然记起今日是拉藏汗的生日,虽然他明令禁止府中一切宴会不许太过奢侈,可我还是想给他小小的热闹一下,于是掀开被子便准备下床。
“夫人,你怎么下来了!”赛罕送完老大夫,才走至阁楼下,见到我披着一件氆氇袍子便走出来了,面露惊讶之色,紧忙跑了过来将我搀扶住。
我道:“今天是王爷的生辰,我想给他做点好吃的。”
“夫人身体不适,理应多休息,做吃的这事就交由小的来办吧。”赛罕说道。
我摆了摆手,道:“不行,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妻子,我想亲手给他做一些好吃的,毕竟是生日,我不想假他人之手自己乘凉。”
“可是…”赛罕还想劝阻,我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立刻闭了嘴。
“那夫人打算做什么呢?小的可好帮忙。”赛罕换了一个语气问道。
我满意地笑了一下,道:“我想做饺子。”说着,拉着赛罕便往小厨房走去。
想着拉藏汗一会儿吃饺子的笑脸,我挽起袖子便开始动手,和面粉,拌饺子馅,包饺子,正所谓忙得不亦乐乎。
“夫人,为何这个饺子只放辣椒,而那个放的又是枣子花生?”赛罕在一旁打下手,见我放在饺子里的馅儿有些新奇,问道。
我抿起嘴角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笑道:“辣椒寓意红红火火,而枣子花生又寓意早生贵子,我还忘这里面放了铜钱,寓意财源滚滚。”
“原来饺子里面还可以放这些东西啊!”赛罕也跟着高兴起来。
忙了一个下午,回到屋中,看到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我满意地笑了,转过头看向赛罕,问道:“现在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了,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平日里王爷都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赛罕看着一桌的饺子,笑着回答道。
我点头,安心地坐在桌前,捂着暖和的汤婆子,思忖着一会儿见到拉藏汗时要说的台词,自顾自地笑了。忽然门口一阵冷风吹来,我以为是拉藏汗回来了,紧忙抬起头,只是面对只有寒风的门口,又觉得怅然若失。呆呆地看着不断穿梭在门口的仆人,每一次希冀都在抬头的瞬间沦为泡影,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折磨竟然如此真切。
“怎么还不来?”看到已经不再热和的饺子,我焦急地将目光投向门口。
赛罕看到我失落的神情,安慰道:“小的去外面瞧瞧,也许王爷是有事来晚了。”
“算了。”我独自吞咽着心中的苦涩,叹了口气,道:“王爷有要事缠身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先把这些饺子拿下去热热吧。”
赛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点头,道:“是。”
寒夜阴深冰冷,我打着哈欠披着厚重的氆氇毯子坐在桌前,只是门口依旧空空,而拉藏汗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夫人,您先去休息吧,若是王爷来了,小的叫你。”赛罕站在一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