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知周刊,总编办公室。
米歇尔把通宵冲洗出来的照片,摆在陈彦祖面前。
这些照片,记录了昨晚的生日宴。
虽然中间有一段插曲,但是之后进程一切顺利,宾主尽欢。
不管阿诗本人还是母亲,都没把那段插曲放在心上。
毕竟和众人的好心相比,电路跳闸这点小事,也算不了什么。
她们在潮州菜馆吃饭的时候,经历过的事情比这个离谱多了,早已经习惯。并不认为那段风波有什么问题。
照片上,不管阿诗还是阿诗妈妈都笑得开心且甜蜜。
米歇尔指着照片的张玉诗夸奖。
“真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女孩。等到案子结束,我想请她来拍一期封面,为港岛残障人士募捐。看到她这么可爱样子,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解囊。”
陈彦祖看着照片,情绪有些惆怅。
“照片拍的很好,简直可以算作完美,但是阿诗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即便程展口才好,也没办法通过描述让她明白。老天真是不公平,对这么可爱的女生如此残忍。”
米歇尔微笑。
“我怎么觉得你对她,比对自己亲妹妹还好?”
“雯雯能跑能跳,打架一个打十个。不需要我照顾,也能活得开开心心。阿诗就不同了,就算我做再多,她也不一定开心。她需要的不是福临门高档宴会,也不是超大蛋糕,而是亲人的陪伴。如果昨晚张玉辉在,就算吃路边摊,她也会非常开心。”
“张SIR还没有消息?”
陈彦祖看看门口。
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在这说就行了,千万不要说出去。玉辉很可能出事了。他和叶高检约好的,每隔四十八小时呼机留言报平安。昨晚,他那些磁碟出了大问题,警局和律政司的电脑,到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整个港岛的警察,差不多都在找他。今天是他和叶高检约好的联络日,但是他失约了。”
米歇尔郑重表态。
“我就算没新闻可报,也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你把我当好朋友,才对我说这些,我当然不会出卖你。不过事情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糟,或许那位张SIR是一时不方便。你也说了,全港岛警察都在找他,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方便联络。港岛是法治社会,那些人怎么敢乱来呢?他是海关,又是卧底,对他不利等于不打自招。”
陈彦祖没有做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米歇尔。
“我来除了拿照片,是想提醒你一件事。趁现在准备一篇骂我的文章,记住,是骂我,不是骂少筠。如果有一天我和洪先生作对,你就把这篇稿子登出来,和我划清界限。”
米歇尔笑了。
“关心我?你特意跑来报社,就是为了不让我有事对不对?”
陈彦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正式一些。
“大家是好朋友,我当然不希望朋友有事。玉辉和我认识时间不长,之前还是情敌。即便这样,他有事我一样会不开心。何况我们这种好朋友兼拍档,没有你,少筠也不会这么快出名。不管怎么算,我都欠你人情。如果因为我的事连累你,我这辈子都会不安。”
“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也说了,大家是拍档,也就是你好我也好,谈不到谁欠谁。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九龙塘我也去过了,知道那里什么样子。我这个人最怕麻烦,已经那么挤了,我当然不会硬要插只脚进去。”
“你明白就好。其实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大家喝茶聊天,比看歌剧更有趣。总之,我刚才说的不是开玩笑,岳承武如果连玉辉都敢动,就没什么不敢动的人。传知周刊总编这个身份保不了你的。我和洪先生迟早会对上,提前做好准备,免得被牵连。”
米歇尔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根本不怕再死一次。至于提前准备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如果洪先生那些人真的用我要挟你,你就告诉他们,米歇尔这个女人你根本不熟,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我死的多惨,你都不要难过,记得帮我报仇就行了。”
“米歇尔,我真的……”
“我又不是说要找死,只是不会写文章骂你。其实我和圈子里的人聊天时,一直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决定写一篇文章,把你对我说的话都写下来。如果我真的因为这样出事,这个城市里一半以上的记者,都会站出来帮你,到时候保证你比现在更威风。”
陈彦祖还想再劝说,两个人的呼机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米歇尔用手指向电话机,示意陈彦祖先用。
传呼是关子珊打来的,电话里,关子珊的语气已经有些颤抖。
“阿祖,你快来筲箕湾……玉辉出事了……”
陈彦祖放下电话,说了一句:“我去筲箕湾。”起身离开。
刚出电梯,就看到米歇尔带着两个记者,从另一部电梯出来。
三个人行色匆匆,米歇尔看到陈彦祖,连忙招呼。
“我们也去筲箕湾,顺路送你过去!”
那两名记者很有眼色,不用吩咐就知道上另一部车,让米歇尔和陈彦祖同车而行。
陈彦祖发动汽车,米歇尔则介绍情况。
“警队的熟人告诉我,在筲箕湾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初步怀疑,死者就是张玉辉。”
她看向陈彦祖。
“他在电话里虽然说还不能确定,但是据我了解,他这么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结果就是这样。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陈彦祖紧咬牙关。
“我明白。子珊的语气,已经说明一切。那篇骂我的文章如果你不写,我就自己写。先骂你一顿,声明要起诉传知周刊,还要中断和你的各项合作。”
“那我就写专稿,说是你最好的朋友,不管你怎么对我,都是我的亲人。”
米歇尔郑重其事。
“我不是开玩笑。我当初可以为一个坏男人死,现在当然可以为一个好男人死。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的。与其想着怎么劝我,不如想想怎么安慰阿诗。”
陈彦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随手打开车载磁带机。
原以为米歇尔洋妞做派,听得一定是西洋歌曲,没想到是一首男女合唱的中文歌。
米歇尔眯着眼睛,随着旋律轻声哼唱。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情深永相传,飘于万世空”
筲箕湾码头,已经拉起警戒线。
几名警员围成人墙,阻止无关人士靠近。
透过人墙往里看,能看到沙滩上放着担架,上面的人被白布盖住,看不清样子。
米歇尔如今是港岛最出名的记者,又有人脉,进去很容易。
原本她打算靠关系把陈彦祖也带进去,可是没等行动,关子珊已经冲出来,一头扑倒陈彦祖怀中。
米歇尔只能松开手,带着两个部下钻过警戒线,直奔沙滩。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向这边看。
关子珊把头埋在陈彦祖胸膛嚎啕大哭。
“玉辉……昨晚出事了!他死了!他被人害死了!是洪先生,是岳承武的人害死他!那些人杀了我们的好朋友!杀了我的救命恩人!”
哭泣同时,拳头不停地在陈彦祖身上捶打。
陈彦祖用力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慰。
“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有我们这些朋友,一定可以帮他讨回公道。”
“为什么会这样……不公平!坏人可以逍遥法外,好人搞成这副样子。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哭出来就没事了。”
关子珊的身体剧烈颤抖,捶打陈彦祖的拳头也越来越没份量。很快从打变成了抱,紧紧抱着爱人不放。
陈彦祖用力搂紧关子珊,给她提供安全感。
自己能明白子珊的感受。
她这么难过,除了好友兼救命恩人被人谋害以外,更重要的是,信念的崩塌。
关子珊不是第一天当警察,见多了生离死别,也知道张玉辉所作所为如何危险。
但她怎么都无法相信,如今的岳承武还有能力对付张玉辉。
在关子珊看来,人证物证俱在,警方二十四小时监控,岳承武注定在劫难逃。
就算他想杀人灭口,也要考虑后果。稍微有点头脑,也不会这个时候继续动手行凶。
没想到对方不但敢动手,而且非常成功。
一夜之间物证、人证一起消失,关子珊一直以来信奉的司法体系不但不能惩戒罪人,就连自己人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