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白田下邨,天台。
陈彦祖轻轻拨弄着吉他,严少筠靠着他肩膀,仰面望天,嘴里哼唱着“我愿投入去全个投入去,不顾后果前因……”
陈彦祖看着她,面露微笑。
“唱出来,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严少筠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是不是很不专业?身为大律师,应该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不该想那么多。就像歌词里那样,全身心投入,不顾后果和前因。大律师不负责调查事实真相,只要根据手上的证据做事就行了。可我就是……就是……”
“知道和做到,本来就是两回事。你没做错,用不着自责。如果为了你只想着赢官司,对其他事不关心,和外面那些律师又有什么分别?我的少筠本来就应该与众不同。”
“可是我这次不能输的。”
严少筠叹口气:“街坊把我当成黄师傅、霍师傅,把科林当大力士。那些把法院当阴曹地府的街坊,这次也想去旁听,就为了看我怎么打洋鬼子。万一输了,他们一定失望。还有莫妮卡,芷森是她表弟,如果被判死刑,我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和她相处。”
正常情况下,严少筠不至于如此。
只是这次的情况特殊,当事人是自己人,更可能是个表面纯良,实则毫无悔改之意的杀人犯。
对于其他律师,这或许算不了什么,但是严少筠做不到大而化之。
说到底,她骨子里的善良和纯真,并未因为自身能力变化而改变,也未被时间抹去。
她不是不可以为杀人犯辩护,但一定要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偏偏姜芷森这个案子,暂时找不到理由。
如果单纯是杀人,还可以追溯到两家仇恨上。但是他现在不止杀人,还有意说谎。这就让严少筠感觉,其内心非常有问题。如果放出来,很可能继续作恶。他的仇人未必只有詹森和梅玉兰那么多,写文章搞臭赵咏慈名声的记者,之前打压他们的上司。
只要他想杀人,总能找到理由,万一将来他杀更多人,自己的良心肯定过不去。
正因为如此,离开庭越近就越是郁郁寡欢,陈彦祖只能带她来天台唱歌消遣。
看到她这副样子,陈彦祖语气更加温柔。
“莫妮卡自己就是律师,不会不懂道理。至于街坊们怎么想,和我们无关。打官司当然有输有赢。不能因为这次的当事人是自己人,或者掺杂了其他的因素,就给自己很多压力。帮阿豪打官司的时候,我也有私心,但是上了庭,还是要做到心如止水。其实那次和这次差不多,事情是怎么样的,我们心里都有数。”
“可你也说了,要让洋鬼子看看我们中国律师的本事。我不想让你失望。”
陈彦祖笑着在严少筠脸上亲了一口。
“我更不想看到你不开心。我那么说,是为了让大家振作,不是给你压力。你只要尽力而为,做到无愧于心就行了。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没这个必要。杀人这种事,有很多可能。芷森不一定是有意说谎。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想过他会死。但是后来忠肝义胆他们都说,我当时就是想要打死他。出手又狠又重,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说真的,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说我是天生杀人狂。”
严少筠当然知道,自己这个爱人杀过很多人。在九龙城寨的时候杀,前段时间在马交更是杀的天昏地暗。
说他是杀人狂魔,其实不算错。以港岛当下的社会环境,陈彦祖杀人数量完全有资格竞选杀人王。
即便知道这些,也不觉得陈彦祖可怕,更不想离开他,反倒是贴的更紧。
“你和他不一样么。你心肠好,姜芷森就难说了。看上去老实,转头搞大女朋友姐姐的肚子。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我真的担心他出来以后继续做坏事。”
“他不一定是不说真话,也可能是不敢说。虽然律师和嫌疑人的对话,属于保密内容,不可以泄露。但是那些洋鬼子未必守规矩,他把事实说出来,说不定就会通过某种方式呈堂。芷森毕竟受过专业训练,戒备心重也很正常。他这样做,对我们也有好处,。好过傻乎乎说出来,害我们陷入被动。”
严少筠笑笑没说话,显然对这番解释并不认同,但又不想违拗陈彦祖的意思。
总之他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哪怕他说芷森出来以后随便杀人是对的,自己也会无条件服从。
陈彦祖这时候继续说着。
“其实我们做刑事辩护,迟早会遇到罪有应得的当事人。作奸犯科证据确凿,但我们一样要做事。一个人有没有罪,由陪审团决定。我们不应该代替他们做判。记住我这句话,哪怕是罪大恶极的当事人,也应该有律师保障他的权益。律师为谁辩护不重要,只要辩护方法符合游戏规则就用不着自责。”
“那我如果输了,你不要骂我……”
“我对芷森说的话,对你也适用。门将丢多少,前锋追回来。就算这次输了,我也会帮阿森挽回,你相信我,一切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严少筠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大战前的宁静。
这次的官司排期已经定下来,采用连续审理模式。从开庭之日起计算,不间断进行控辩较量,直到做出一审判决为止。
这显然也是英国人在后推动,想要案子速战速决,避免拖延日久发生变故。
通常情况下,在港的英国人,不怎么关注官司。最高法院开庭审案,看不到几个洋人。
但是这次旁听席上,英国人占了三分之一。显然这个案子刺激的不是某一个英国人,而是这个群体。包括英资报社也派了记者前来,旁听案件情况。
赵咏恩早早出现在旁听席,朝着陈彦祖这边轻轻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文颖欣陪着十三姑走进法庭,坐到赵咏恩身边。
陈剑辉夫妻,也在苏嘉丽陪同下入场,朝儿子点点头,算是加油鼓劲。
严少筠的助手还是陈彦祖和罗乐儿,而科林的助手,则是两个看上去比他年纪更大的英国人。
法庭书记一声高喊:“COURT!”
两名庭警将一身休闲装的姜芷森带上被告席。
他显然听从了陈彦祖的建议,并没有刻意去虐待自己。收押所方面,也给了额外关照。
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两眼有神,从外表看,这段时间与其说是被收押,不如说是度假。
现年六十二岁的法官塔吉特落下法槌,宣布庭审开始。
科林清了清喉咙,用广府话发言:“被告被控于1985年X月X日,于弥敦道旺记大厦五层,开枪射杀英国籍男子詹森,中国籍女子梅玉兰,致两名被害人当场死亡。控方在此,申请展示证据P4,一组照片。”
这组照片,是警方拍摄的案发现场。照片上,是詹森和梅玉兰的死状。
死人的样子怎么都不会好看,更何况是中枪。拿出这些照片,自然是为了搏同情分,再就是降低姜芷森的分数。
正常人看到这些照片,肯定对杀人凶手产生恶感。照片对人情绪的影响,也不是语言能比。这些照片的作用,顶得上律师说几十句话。
随后拿出来的,是法医出具的鉴定报告。
根据法医鉴定,两名当事人系中枪死亡。根据枪上的指纹,以及火药残留检测,可以确定开枪的人是姜芷森。
第三份报告,则是弹道测试。证明六颗子弹直接射入受害人身体,并非误伤。从射击角度分析,可以得出结论,姜芷森开第一枪的时候,瞄准部位,就是詹森的心脏。
第四份,是警局对姜家搜查的结果。包括从姜芷森住处找到的气枪、铅弹,以及詹森和梅玉兰的照片,上面满都是弹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