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紧闭,那颗酒糟鼻不停抽动,努力想要把所有香味吸入鼻孔里,不舍得浪费丝毫。喉咙轻轻滚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感谢……酋长的盛情款待。相信我,你的香料在欧洲一定会大受欢迎,你的部落一定可以……”
索菲亚长出一口气,用左手打了记响指,光头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男人睁开了眼睛。
老眼浑浊无光全无神采,刚开始还有些迷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智,脸上也变得难看。
“我的年纪比你爷爷还大,这样对我未免太过分了!运用催眠让我入梦,又不让我把梦做完,眼看就到了最美妙的部分,居然强行唤醒,这算什么!”
索菲亚不卑不亢。
“MR庄森先生,国际顶级心理治疗师,催眠大师。你的年纪的确比我爷爷年纪大,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昨天打电话来,说是要和我探讨心理学案例。结果进门之后,先是点燃了这种掺杂了致幻以及激发人原始本能药物的龙涎香,又借展示案例的机会,想要对我实施催眠。如果不是我棋高一着,现在的我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不管任何人,做出上述行为,都不配享受客人待遇。和你所做相比,我已经算是仁慈。”
庄森看着这个美丽的后辈,老脸神色不变,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
“即便这样,你也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唤醒我。”
“否则呢?让你重温一下,运用催眠术,占有一个部落少女的感觉?我不认为那样很道德。”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与其讨论是否道德,不如满足一个将死老人最后的心愿。”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引诱:“让我们忘掉刚才的一切重新开始,我们重新来一次,我会付给你费用,多少都没问题。”
索菲亚轻轻摇头:“梦境必须到此为止。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禁受不起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梦境继续下去,你将梦到战争,那场毁灭了一切的部落战争,少女、香料,好客的酋长,都在战火中消失。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的贪婪。”
庄森眼神黯然:“看来被催眠之后,我说了很多。不过这也证明,我来拜访你是对的。今时今日,能催眠我的人寥寥无几。既然你有这种能力,完全可以修改我的记忆,让我做一个美梦。”
索菲亚冷笑一声:“我的确可以提取你的记忆,把它们打乱重编,生成不同的内容。但所生成的内容,不可以和你的意志相抵触。只有你对女孩的爱,超过对利益的渴望,这个梦才可能实现。我想我们都很清楚,根本不可能。让你重新选一百次,你还是会选择为了利益牺牲部落。我再怎么做,结局都不会变。”
“不,你可以的!”
庄森语气激动。
困扰多年的难题,终于遇到一个有希望解决的人,令他不顾一切。
“人的自主意志,完全可以通过催眠改变。我曾经指点过一个本地的年轻人,他的天赋和你相差悬殊。即便这样,他也可以做到有限的修改和写入。只要你肯学,很快就可以超过他……不,是超过所有人。”
索菲亚抚弄水晶球的速度加快,脸色更加阴沉。
“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特别标注,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使用外力扭曲他人意志,试图控制别人灵魂的行为,一定会受到惩罚!”
庄森神情略有些尴尬,以他在圈子里的地位、资历,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但是这个领域和其他强调专业的领域一样,资历要让位给能力。
自己主动上门和这位美女催眠师斗法,几个回合下来大败亏输,刚才更是借助对方的手段才能享受难得美梦,也就没底气硬起腰杆不认错。
而且对方的话并非毫无道理,想着自己受雇于政府,利用催眠术所作所为,以及近年来生理、心理的双重折磨,有关惩罚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他只好低下头,放低姿态。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只想你帮我一次。你可以把这种技术用在我一个人身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会有无辜受伤。我这次来港岛,是参加心理学会议,这里的专家和我几十年年交情,我可以帮你争取个不错的岗位。”
“不必了。这里虽然环境简陋一些,但是足够自由,在这里工作让我感觉到快乐。比起这些,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说你在这里收过一个徒弟,还教过他如何运用催眠改变他人的想法。你还记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我刚才被你完全催眠,什么都说了。你已经知道答案,又何必再问?”
索菲亚摇摇头:“我不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只是你被催眠之后,提到的人名里,和中国人相关的不多。除去那几位医学界的同人,只剩下一个名字,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学生是……阿文?”
沈家围村。
整个围村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沈孝武被杀,按照沈伯安的为人处事风格,以及对儿子的态度,怎么都应该是大操大办,搞得格外隆重才对。
事实刚好相反,整个村子格外安静,包括沈家在内,都没有办丧事的氛围。如果初来乍到,肯定看不出村子里刚刚死了人,死的还是村长儿子。
沈孝文在自己书房和陈彦祖见面,落座之后,先是倒了茶,随后才询问陈彦祖的来意。
陈彦祖再次扫视沈孝文的书架。
“哲学、医学、法学、神秘学、机械、侦探……沈先生你的爱好真是广博,我认识的人很多,好学的人也不少。不过他们中最努力的那些,也只是在某一个或者几个领域里研究,很少像你这样博览群书。你说你和太太一起读书,可是恕我直言,难道尊夫人的爱好也和你一样广博?”
沈孝文喝下半杯茶,又示意陈彦祖喝。
“其实这个书架上原本放得最多的是爱情小说,那些是我太太的心头好。我每次都是读爱情小说给她听,等到她觉得满意,就会陪我读一会机械原理,又或者是法学、医学……至于哲学这些,她没兴趣。”
“正常,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沈孝文摇头:“这一点我有不同看法,人的意志就像是树木的枝杈。所谓不能强求,只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园艺师一定会修剪花木,确保它们的生长符合健康以及美学标准,人也是一样。错误的意志,就该第一时间加以修正,放着不管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越是亲近的人,就越应该注意这点,以免铸成大错!”
“沈先生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过看你说的这么认真,莫非是有切身体会?”
沈孝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最上方,拿出一个盒子,当着陈彦祖的面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个六色魔方。
沈孝文不停转动魔方,六种颜色在陈彦祖眼前迅速变换。
“这个魔方,是我太太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也可以算作我们的定情信物。我这也知道,这种说法比较老土,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改不了的。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问题,就不会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魔方。”
他说到这里看向陈彦祖:“陈先生特意从庵堂过来,就是想来看我的书架?”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给沈先生讲一个故事,讲一个有关爱情、亲情、背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