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孝文眼神坚定,理直气壮,语气冷静镇定,仿佛他才是有道理的那个。
“牛背洲五姓围村各有各的规矩,互不相同,甚至相反。同样一件事,在这个村子做没问题,在另一个村子做就要受罚。不过所有规矩,都不能违背牛背洲五姓共同订立的五戒:不敬祖宗者死、杀人者死、盗人钱财者斩断手脚自生自灭、通间者猪笼沉海、欺压同宗者杖!”
在这几天时间里,陈彦祖也了解过牛背洲的村规族法,若非如此,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审判沈孝文。
虽然在他看来,这种粗陋的村规充满着原始、野蛮味道,更有很多漏洞,很容易被人钻空子。真按照这种规矩管理现代的村子,一定有很多问题难以解决。但不管怎么说,规矩就是规矩,现在沈孝文所说的五戒,也的确是牛背洲的基本规条。
作为牛背洲的状师,沈孝文不但熟记这些规则,对于规则的理解,显然也远在普通村民之上。
看陈彦祖点头认可,他才继续说着。
“谭立信虽然不是牛背洲的人,但是他到了这里,就要守我们的规矩。既然他勾引我的妻子,我按照岛上规矩处理他,是不是天公地道?至于李艳芬,她本来就是杀人犯,即便在港岛也要判死刑。”
“李艳芬涉嫌谋杀,但是在法庭宣判之前,没人可以说她有罪。”
“按照你们的法律也许是这样,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李艳芬亲口向我承认罪行,她当然是罪人。”
“你说她向你认罪,什么时候?什么方式?”
“那是几年前的事……”
李艳芬嫁过来不久,和沈家嫁到姜家的女人发生了口角。两人都是不吃亏的性格,从言语冲突发展到肢体对抗,打得头破血流。
本来牛背洲的女人没有地位,打得再凶也闹不起风波。偏偏当时钱家因为其他的问题和姜家有龃龉,两方都有人想要借题发挥。如果不是姜添禄不想小题大做,钱炳权又胆小怕事,两个村子恐怕就要械斗。
最终的解决方式,就是评理喝讲茶,沈孝文作为牛背洲讼师出面为自己村子的人辩护,顺便讲道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李艳芬的眼神不正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凶相,和普通女人大不相同。
发现这点之后,沈孝文先是在讲道理的时候,一度把钱家逼入绝境,又在最后谈条件的时候高举轻落,对李艳芬的所谓惩罚,也只是表面功夫不伤根本。。
李艳芬知道沈孝文手下留情,又看他在评理时雄辩滔滔的样子,心里越发敬畏。因此沈孝文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她的信任,又成功对其催眠。
在第一次催眠的时候,她就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以及来到牛背洲的原因。
陈彦祖打断沈孝文回忆。
“既然你已经知道李艳芬是个杀人犯,为什么不报警?而是把她继续留在牛背洲?”
“因为我不相信警察,我们牛背洲的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警察。”
说到这里,沈孝文看了一眼汤家贤,眼神里满是嘲讽。
“这位汤SIR是牛背洲警署负责人,他什么德行,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样的警察,不值得我们信任。我们祖先来牛背洲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警察,大家一样活得好好的。后来你们使用武力,在我们的地方建警署,还要我们遵守你们的规则,我们凭什么对警察有好感?又凭什么和他们合作?”
“你就不怕李艳芬在牛背洲继续杀人,谋害其他乡亲?”
“我会定期约她出来,给她做心理建设,听她忏悔罪过。让她知道,以前所作所为是错的,这样她就不会乱来。”
“你所谓的心理建设,也就是催眠了。李艳芬那么怕警署,说留在那里会死,想必也是你的杰作。你不想她和警察合作,所以给她下了心理暗示。每次见面,就是加强暗示。因为你也知道,心里暗示的有效期没那么长,必须要定期维护才可以奏效。”
“她是杀人犯,当然会害怕警察,和我无关。”
“那李艳芬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她被抓到警署,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上法庭之后,等着被人绞死,死后灵魂下地狱。还是主动赎罪,争取早日投胎。从头到尾,我只是把刀送到屋子里,其他什么都没做过。你总不能因为我给了人一把刀,就说我杀人。”
“这么说你也承认了,警署窗户上的机关,是你让沈采菊搞的鬼。”
沈孝文并不否认。
“我说过,我们不相信警察。我担心他们关键时候会碍手碍脚,就让妹妹做一点小事。按照牛背洲五戒,盗取财物才要砍断手脚。我只是想办法进去,并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这样当然不算破戒犯规。”
“那你用催眠术,指使霍熔他们杀人,这又怎么算?”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用催眠术杀人。我只是唤醒他们内心的欲望,让他们遵照本心去做事。他们之所以杀人,是他们心里就想那么做,和我有什么关系?按照牛背洲五戒,杀人者死。杀人的是他们,和我无关。”
严少筠皱起眉头,她已经忍不住想要斥责沈孝文在强词夺理。牛背洲的五戒规定存在严重漏洞,不可以成为逃避惩罚的理由。
不过想到现在负责检控的是陈彦祖,还是忍住了按铃的念头。
我不能像关小姐一样陪他冒险,就只能满足他做律师庭辩的愿望,至于这个沈孝文的话,他一定有办法的。
陈彦祖则表现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气依旧平和。
“你让他们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魔王即将打破封印的假象,以便说服村民同意血祭。如果我们不出现的话,这几个人现在已经被你杀了。杀人者死,想要杀人又怎么算?”
“祭祀和谋杀是两回事。”
沈孝文推了推眼镜,语气越发得意。
“根据港岛法律,尊重所有信仰。按照牛背洲的规矩,血祭是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你们允许各种信仰存在,应该不会对牛背洲区别对待吧?”
“当然,否则也不会有这个模拟法庭。你只管说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真人大小的雕像。
“当年因为恩公的出现,的确让血祭中止。但即便是恩公,也没说血祭一定是错的,更没说过魔王封印不存在。作为一个出生在牛背洲的人来说,我相信魔王的传说是真实的,也相信祭司的话,认为只有通过血祭才能维持封印,这显然没错,更不违反牛背洲的戒律。”
陈彦祖点头:“你单纯相信血祭,并不构成犯罪,但是当你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于事实,且确实伤害到其他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作为一个相信血祭的人,我看到血雨落下,又听到恐怖的童谣,担心预言成真。出于保护牛背洲的目的,我才想到重启血祭。任何祭祀都需要祭品,只不过血祭的祭品比较特殊,是人命。但是为了保护牛背洲,我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