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芳的回忆继续。
“我本来以为和阿文经历了这么多，可以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没想到，居然上了一条贼船。送我们去港岛的那些人是坏人……”
罗乐儿咳嗽一声：“妈咪，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说了。你只要说上岸之后的事就行了……”
秦素芳用疑惑地目光看着罗乐儿，罗乐儿朝她点点头，陈彦祖则咳嗽一声。
“不久之前，警方抓了一批非法移民，其中一部分属于马来帮。在调查中，他们说了很多事。有些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老天会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只要说你和死者之间的事就行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被那些人……我当时真的好想死，就想跳进海里一了百了。可是阿文抱着我，求我不要死，不要丢下他一个人。我看着他的样子，又觉得不能那么自私。如果我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就因为和我订婚，他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我。我只能忍下来，强迫自己去面对。只想着上岸之后一切都会变好，没想到……”
上岸之后马来人并没有放他们离开，反倒是要这些人再交后续费用。
刚开始约定偷渡的时候，没提到这些。临时加价，自然就是勒索。只不过这些偷渡客，又不敢和黑道对抗，只能任人宰割。
杨铁提出的要求是，在港岛有亲友的说出联络方式，放对方送一笔伙食费就可以走。没有的，伙食费就要加倍，不管用什么方法，拿到钱也可以。但是什么都没有的，就要按照组织的规矩，安排抽血，合适的就用器官去顶，不合适的也有办法安顿。男的做劳工，女性卖去夜总会。
秦素芳挺身而出，把冯胜文的那份也自己扛起来。只是她在港岛没有亲友，只能走卖器官或者卖自己的路。
抽血结果很快有了反馈，有一位大金主急需肾脏移植，秦素芳的肾完全匹配。这个金主对马来帮有很大作用，组织高层非常重视，第一时间安排了专人过来做手术。
那位金主既迷信又胆小，生怕自己这次的病是上天业报，特意叮嘱马来帮，不要为难给自己提供肾脏的人，否则就算手术成功也未必有用。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秦素芳在失去一颗肾之后，终于和冯胜文获得了自由。
不过好日子并未真的来临。
“我做完手术之后，人非常虚弱，如果不是运气好，多半就没命了。为了治病，我们又欠了一笔债……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做医生赚钱还债，可是后来发现，没那么容易。”
他们到了港岛之后，才知道没有身份证举步维艰。由于没有亲友，以及抵垒政策收紧，他们没办法获得合法身份。没有身份的人，不要说当医生，就算想要做一份正常工作都非常困难。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去做没人愿意做的苦力工作，工作强度大环境差，收入少得可怜。每月还了利息，剩下的钱连糊口都成问题。
如果只是这样，秦素芳也不会想要离开冯胜文。真正压垮她的，是冯胜文的变化。
“我和阿文虽然住在一起，可是他从来……不碰我。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嫌弃我，也就越来越嫌弃自己。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死。可是每次我想死的时候，又想到自己死了以后，阿文就要自己一个人还债，日子更凄惨，就又不敢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死更难受。”
严少筠摇头：“发生那种事谁都不想的，又不是你的错，不应该算在你头上。冯胜文想不通，是他的问题，不能怪你。”
“其实是我想错了，后来才知道，阿文不是嫌弃我，而是嫌弃自己。他做噩梦说梦话被我听到，他喊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醒了以后抱着我哭，说他对不起我。当时不敢反抗，不敢站出来承担。就连抽血的时候，也是躲在我后面。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对不起我。他被将军抓住之后，受了很多折磨。又总是这么想，时间一久，他就真的……做不成男人。”
众人默然无语。
没亲身经历过那些，很难感同身受。但是严少筠也有过不幸的婚姻，能理解秦素芳的情绪，也能想象出来，她当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秦素芳抽泣着说下去：“其实如果只是这样，我也无所谓的。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好好相处，其他的都不重要。可是后来……”
这种苦日子过了大概半年左右，秦素芳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机。
她那时候在一家酒店做清洁，恰好遇到一个客人急性心脏病发作，多亏秦素芳及时施救，那名客人才捡回一条命。
客人特意跑来酒店感谢，交谈之下才知道，那名客人居然也是大马人，还是大马颇有名气的富商。
得知救命恩人是老乡之后，这位客人先是送上一笔钱作为感谢，又提出聘请秦素芳到自己港岛的贸易公司做事。就算什么都不会也不要紧，一切可以从头学，总可以适应。至于身份证这些也不用怕，自己和警察很熟，他们不会上来查。
秦素芳兴冲冲地把这些告诉了冯胜文，没想到反倒惹得对方勃然大怒。
冯胜文一口咬定，那个所谓的好人，一定是对秦素芳有企图。秦素芳肯定是想要蝉过别枝，才会收下对方的钱。
那是他第一次对秦素芳动手，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到了第二天，他又跪在秦素芳面前祈求原谅，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害怕失去。自己只剩下秦素芳，如果她也离开，自己就一无所有。
最终秦素芳被冯胜文的眼泪感动，接受了他的道歉，至于那个公司和老乡，也只能当成一场梦。
好在那笔感谢费，解决了他们的债务危机，两个人还小有盈余。
就在秦素芳憧憬着用这些钱做点什么的时候，冯胜文却拿着这些钱租了另一个区的房子，带着秦素芳搬走。之所以搬家，就是怕她再遇到那个富商，两人再产生纠葛。
即便如此，秦素芳也没有和他吵架，想着没钱了再赚，继续找工作就行了。可是没想到，冯胜文变得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暴力。
他在外人面前，是个斯文有礼的好好先生，但是当两人独处时，就变得凶狠暴虐，喜怒无常。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可能让他失控。
秦素芳既然要做事，就少不了和人打交道，有女人自然就有男人。
可是她和任何男人的接触，都会让冯胜文暴跳如雷，认定秦素芳要离开自己背弃承诺。而他表达不满的方法，就是动手。
殴打变成了家常便饭，出手也越来越重。从一开始的鼻青脸肿，到后来的皮开肉绽，直到骨折。
每次动手之后，冯胜文又会跪下来祈求原谅，甚至通过自残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决心。可是到了发作的时候，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有任何变化。
最开始秦素芳还想是自己的问题，给冯胜文安全感不够，或者真的行为容易惹人误会。可是最终发现，自己不管再怎么小心，结果都不会改变。这一切是冯胜文的问题，和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