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快点散会,我也好去做事阿。再说我总要知道有没有人找到,我又错过了谁,将来道歉的时候也好找对人。死定了死定了,那么多电话要打,这次一定完蛋。”
这时候谢顶的中年人老张笑着开口打圆场:“王老兄的担忧不无道理,在坐诸位大部分都有家人有孩子要照顾,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既然如此就该直奔主题。小弟现在虽然在百货公司工作,可是十年前,我可是一名如假包换的惩教,工作的地方在赤柱。”
听到赤柱,几个师奶都对这个谢顶男人充满了兴趣,七嘴八舌问长问短。问题集中在犯人的身份,日常伙食,那些特别出名的江洋大盗在监狱里又是什么样子。
老张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这些话我们以后有机会慢慢聊,我说这些,只是想各位相信我。我在赤柱做了将近十年,和我打交道的,全都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恶棍。他们什么德行,我心里最清楚不过。说句玩笑话,一个人从我眼前经过,我就知道他是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一个师奶听得眼神中充满崇拜:“张先生既然这么厉害,我们听你的意见,就一定不会错了。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威风,杀人王那种大贼,也归你管。”
“那些小意思而已,我明天会带我以前工作时候的照片过来,大家就知道了。”
朱丽红轻咳一声:“张大叔,每一名陪审都应该独立做出判断对不对?如果一个十年前的惩教就是权威,那一个皇家港岛辅助警察队现役警员,又算什么呢?”
老张看看朱丽红,尴尬一笑。那个对他一脸崇拜的师奶,则不屑地哼了一声。
“年纪轻轻口气不小,你这个辅助警察抓过几个贼阿?见过几个杀人犯?大人说话,小孩子乱插嘴,没家教!”
老张则笑着打圆场:“小妹妹年纪小,说错话很正常,大家宽容一点。其实这次的案子很简单,被告亲口承认自己杀人。”
老王附和了一句:“有道理,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干脆就这么决定。”
“用不用偿命,是法官做决定,我们只负责判断被告是否构成谋杀。用铁锤打碎老公的头,跟着又分尸,如果这样都不叫谋杀,那就没有谋杀这回事了,大家说是不是?”
几个师奶纷纷点头。
朱丽红却唱起反调:“被告虽然承认了杀人的行为,但是这次的重点,不是被告是否杀人,而是被告究竟是蓄意谋杀,还是可原谅杀人。这两种从行为上没有分别,但是在动机和量刑上完全是两回事。”
那个看老张顺眼的师奶冷哼一声:“杀人也可以原谅?”
“如果有人要杀我,我出于自卫目的杀了对方,这就叫做可原谅杀人。你们接到法院通知以后,没有去做功课么?我专门买了书读了两个通宵。”
朱丽红不留情面,搞得那个师奶下不来台,脸色一红一白。
老王这时候也跟着附和:“没错,自卫杀人的确不算谋杀,就像我现在出去打电话,也应该算自救。”
另一个师奶出于维护同龄人的立场开口:“可是那个女人不是在自卫,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谋杀亲夫。”
其他两个师奶点头:“这个女人已经是残花败柳,她老公还肯要她,她就应该死心塌地跟着他才对。居然还不满足,勾三搭四,刚才还在法庭上说,嫁给那个什么升就很满足了,这种女人如果在新界那边,一定被浸猪笼。”
“你听没听到严大状说,她老公可能不是……不是个男人。她一定是熬不住,所以就勾上其他男人,然后就杀死老公。”
几个师奶说到这种话题明显来了精神,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咬耳朵,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老王则低头看CALL机,又看看几个人:“你们可不可行行好,出去之后再聊?随便投票出个结果,让我出去打电话。我好不容易才让客人答应买那辆保时捷,如果这张单错过了,不知道怎么向老板交代。”
朱丽红却摇头:“如果现在是清朝,那么被告的确可能会被判死刑,死前还要遭受各种肉体折磨。但我们既然生活在文明法治的现代社会,就不该再把封建保守的旧道德作为行为指引!”
老王有些不耐烦,但又忌惮对方辅警身份,只能没好气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被告不应该被一段感情一句誓言束缚,就因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就被困死一辈子。至于她所遭到的侵犯,那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会成为一种缺陷?凭什么因为遭遇过侵犯,就要低人一头?你们大家也看到医院的那些验伤报告,换做是你们,如果被打成这样,会不会还跟着自己的老公?”
几个师奶停止说笑,看着朱丽红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老张这时候咳嗽一声:“小妹妹,你结婚没有?又或者有没有男朋友?”
其中一个师奶和朱丽红认识,代替回答:“她是朱师傅的女儿,我认识她老爸。朱师傅的神打功夫很厉害,刀枪不入,生吃火炭也不会有事。她老爸管她很严,不允许她教男朋友,只能相亲,结婚。”
朱丽红点头。
那个崇拜老张的师奶,听到这里又对朱丽红来了兴趣:“神打阿,我听人说过,还没见过,可不可以带我开开眼界?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像歌里面唱的那样,胸口镶钢筋……”(注1)
朱丽红摇摇头:“我目前没男朋友,也没有结婚。”
老张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就对了。你没结婚当然不明白,再恩爱的夫妻也免不了打架动手。如果就因为这样,就说老公该死,那全港岛的男人怕是要死光了。我并不反对被告开始新感情,但是杀老公总归是不对。”
“被告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
“一面之词你也信阿?小妹妹,你这样当警察很容易出问题。我在赤柱的时候,那些人也说自己是冤枉的,问的话全都是一肚子苦水,听上去好像安善良民一样。你真的相信就惨了……以我的经验判断,这个被告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你想想看,普通人就算杀了人,又怎么敢分尸呢?做完之后,还能当没事发生一样去卖咕咾肉,这种人根本就是冷血屠夫!如果让她跑到社会上,还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我和你看法相反,我觉得被告是个做了错事的好人,即便在法庭上,也承认死者是好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冷血?”
“她杀了一个很爱她的男人,辜负了一段感情。”
“那个男人是曾经很爱她,但后来已经不爱了。”
“你都没谈过恋爱,哪懂什么是爱阿?哪有什么爱了之后又不爱的?你当爱情是什么?何况又怎么知道死者不爱被告呢?说到底就是为了钱,为了吃好住好就杀人的毒妇。”
老王再次附和:“没错,就是毒妇,我们赶快判她有罪,大家都可以做自己的事,有空还可以出来喝茶。”
朱丽红看向几个师奶:“几位都是有家庭的人,如果你们的老公这样,你们会不会继续和他生活下去?如果你们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生活,这时候老公又来纠缠,还威胁要杀了你们真正的伴侣,你们又会怎么做?”
老张咳嗽一声:“这些都是假设,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干脆投票吧!我先说明我的观点,到目前为止我支持被告是为了保护亲人不得不杀死被害人,属于可原谅杀人。”
老王则连声附和:“没错,抓紧投票,不要影响我回CALL阿。”
投票结果:四票同意自卫,三票同意谋杀,未形成大票数,陪审团意见,依旧处于焦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