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席的罗洪升开始发言。
他按照陈彦祖叮嘱,说的全都是事实。从和秦素芳相识到结婚,整个过程娓娓道来,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花前月下,就是这么平淡如水的生活,用最普通的方式叙述。
作为陈剑辉的徒弟,罗洪升虽然学艺不精,但也可以把过程说的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即便他做不到,陈剑辉和陈彦祖都可以帮忙。罗洪升并没那么做,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讲述了一切。说完客观情况之后,又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对秦素芳的看法。
“我只是个卖糖水的,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我很喜欢她,想要和她共度余生,她也很喜欢我,愿意和我组成家庭。不止是我,我女儿也很喜欢她,把她当妈咪看,一家三口两餐一宿,这就足够了。其他的我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只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我们可以早点回归正常生活。”
严少筠继续询问:“你接到勒索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不想她有事。钱没了可以再赚,如果人出现意外,神仙也没办法。这个时候当然是以人为重。”
“你的糖水铺子开在深水埗,做一辈子恐怕也攒不到五十万。这些钱大部分是你女儿出的是不是?”
“是。”
“你女儿作为一名普通的事务律师,收入也不是特别高,筹措这五十万并不容易是不是?”
“是。”
“那你女儿拿钱的时候有没有不情愿,或者试图劝阻你不要交钱?”
“没有。她听到这件事后,马上就去想办法凑钱。”
“据你刚才描述,你们和我的当事人认识时间不长,对她也不是特别了解。对于这样一个人,拿出这么多钱,值得么?”
“人和人的感情,不是看认识多久,而是看感情。对我和女儿来说,绮翘就是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的家人安全,拿再多钱出来也没关系。”
“你觉得我方当事人如何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也和我们一样。她也把我们当成家人,她最喜欢说的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心吃饭,就是最大的享受。她还想看着我女儿出嫁,帮她带孩子,再就是和我做好自己的生意,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她还说过,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拍一张全家福,这样才像一家人。”
“你和你女儿有没有想过,我方当事人可能和本案死者串谋,骗取你们的赎金。最后可能人财两空。”
“没有。我说过,我们相信自己的家人。”
“假如当天你交了赎款,我的当事人也没有杀掉死者,而是和死者离开港岛,从此再不和你们相见,你会不会恨她,或者怪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
“不会。我只会用未来的每一天,用尽所有办法,把绮翘找回来。我只会相信是绑匪收了钱不肯放人,是我要去救她,绝不相信她会骗我。因为没那个必要,她想要什么只要对我说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设骗局。”
被告席上,秦素芳已经泣不成声。
她毕竟受过高等教育,哪怕情绪激动,也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做出过激举动,只是不停地抽泣、擦眼泪。
这些举动,并没有逃过陪审团的眼睛,几个师奶陪审也眼眶发红,朱丽虹也轻轻擦了擦眼睛。
严少筠问话的时候,顾彦舟左右手各转两支笔,四支笔高速旋转。
罗洪升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出现在辩方证人名录中。顾彦舟知道他的底细,也没把他放在心里。在他看来,这个证人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可能是烟雾弹,也可能是凑数,绝不可能成为关键。
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失去自信。
严少筠这种乱打一通,又言自成理的打法,超出顾彦舟计划范围。在他所知的战术里,找不到对应。这导致他不知道严少筠下一步会做什么,也判断不出哪一招是杀招所在。
想要反驳罗洪升很容易,但是每提出一个问题之前,他都要在脑海里进行若干次推演,看看这个问题会不会衍生出其他问题,哪些问题有可能让自己处于不利位置。
哪怕只有些许可能,他也会取消这个问题,或者用另一个方式询问。
在片刻之间,他脑子里已经推演了几十种询问方式,确保万无一失。
在表面上,顾彦舟还是和之前一样冷漠高傲,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这是大脑神经过于兴奋导致,在法庭上不可避免,也没办法解决。
眼望罗洪升,说话声音低沉:“证人,请你告诉大家,本案首被告,也就是你嘴里的家人、妻子,叫什么名字?”
“方绮翘。”
“请你说大声一点,让所有人都听到。”
“我说她叫方!绮!翘!”
“我想你可能没资格做证人,因为根据我所掌握的证据,以及辩方刚刚提出的证据,本案首被告的名字,应该叫做秦素芳。”
严少筠:“反对!反对控方恐吓证人同时误导陪审团。首被告现在的身份证信息,的确是方绮翘。”
“反对有效。控方,请你注意自己的问题。律政司起诉首被告所用的名字,也是叫方绮翘,而不是秦素芳。”
罗洪升:“我不管她以前叫什么,我只知道认识她的时候,她叫方绮翘,对我来说,她就叫这个名字。”
“那她有没有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或者说是曾用名告诉你?”
“没……没有。”
“那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她丈夫也在港岛?”
“她没有结婚,哪来的丈夫?”
顾彦舟冷哼一声:“在婚姻登记处也查不到你们的记录,是不是你也认为,你们不是夫妻?更不是家人?”
“不是!我们摆了酒席的,他们有什么?我不管她以前和什么人在一起,总之我们在一起之后,她就是我老婆。”
“哪怕她有家庭,你也要和她在一起?如果有人站出来反对或者妨碍,就是你的敌人?或者说,是你们共同的敌人是不是?”
严少筠:“反对!反对控方用恶意假设的方式误导陪审团。”
“反对无效,证人需要对此作出回答。”
面对咄咄逼人的顾彦舟,罗洪升依旧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好言好语哀求恶客,希望对方高抬贵手的小生意人。
“当然不是了。她如果有家庭,老公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吃那么多苦?如果不是运气好,她可能已经出事了。她生病的时候老公在哪?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没有家庭。”
“她没有家庭这一点,是首被告亲口告诉你,还是你主观臆测?”
“是我自己猜的。”
“这么重要的问题,你难道不应该先问清楚?还是说罗先生已经习惯了按照自己意愿行事,不需要考虑女方是否有家庭背景?又或者是做律师的女儿告诉你,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考虑社会道德和法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电视里也经常说,要尊重他人。我的律师女儿也教过我,要尊重他人,别人想说的,不问也会说,不想说的就不该问。”
陈彦祖轻轻握住罗乐儿的手,表达鼓励。
罗乐儿脸上,也露出笑容。
在开庭之前,自己一直担心老爸在法庭上出丑,又或者抵挡不住顾彦舟的攻势方寸大乱。没想到老爸的表现,比自己想象中好多了。任凭顾彦舟如何施压,老爸都没被击垮,也没有惊慌失措。到现在为止,表现得可圈可点。尤其是这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和顾彦舟形成鲜明对比。
罗乐儿很清楚,陪审团大部分也是平民出身。比起高高在上的大律师,他们天生就对和自己一样的市民阶层有好感。如果顾彦舟可以靠专业知识难倒老爸,那些人当然会去支持精英人士。目前这种问答环节,老爸表现得越亲民,得分就越高。
顾彦舟继续提问:“你说你很喜欢首被告,为她做了很多。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首被告有老公,又或者首被告不喜欢你又会怎么样?是不是首被告和你见面之后,就向你做出了承诺,又或者给出足够的暗示,你才这么愿意帮她!”
“当然没有。”
“那你就没想过,所有的付出都可能白费心机?”
“帮人不是做生意,不是有投资就要有回报的。大家相识就是有缘,我看她有难想要帮忙,就这么简单。如果大家合得来当然好,如果她真的有老公,又或者不喜欢我,那就当我做善事也没关系。”
“你刚刚说过,自己只是个糖水铺子老板,女儿收入也不是很高,这么喜欢帮人,你的收入能否支持?”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帮,只有投缘的才会帮忙。”
“请问,投缘的标准是什么?”
“这种事哪有什么标准,完全是凭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