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昨晚。
即将上庭的陈彦祖,并没有选择通宵加班备战,也没有早早收工,回家养精蓄锐。反倒是带着团队成员,跑去茶餐厅看翡翠台八点档电视剧。
看电视的时候,陈彦祖还不忘指着电视机讲述:“我们打官司就像翡翠台拍长剧一样,要懂得兰因絮果,懂得做戏演戏。这一点和电影不一样,一部电影只有九十分钟,不可以有太多铺垫,有些东西也不需要解释交代。剧情可以没有过度,让观众自己去想。长剧一定要做到解释清楚,铺垫充分,让人知道角色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场戏单独看或许是没用的,但很可能是为几场甚至几天之后的戏做铺垫。拍戏是这样,打官司也是如此。
“陪审团还没浮躁到记不住别人三十分钟前说什么的地步,所以我们在法庭上说的话,或者做的事,就是为了后续策略的铺垫。让陪审团先形成一个印象,再解释一个人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效果比直接说出来要好得多。”
米露露清晰记得这一切,也记得自己的问题:“太子你之前火气很大的,怎么今晚这么有耐性,还教我们这些?”
“因为你的凉茶的确有效。”
陈彦祖打了个哈哈,又微笑解释:“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当时想不通就发脾气,想通了就没事了。就拿我们这个案子来说,如果让庄天就重新选一次,或者多给他一些时间考虑,他大概率不会选择杀人这么激进。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后悔,做了就是做了,再后悔也没用。”
米露露继续问:“我给贺大状做学徒的时候,她从不会教我这些,其他大律师也差不多。师父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策略教给徒弟,都是要徒弟自学。更别说有些时候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技巧没人愿意分享。”
“那我只能说她缺乏自信,担心徒弟学会本事,她这个师父没地方站。我和她不一样,只要你们肯学,我就愿意分享。如果有人可以超过我,我会非常开心。我说的是真心话,只有一代强过一代,我们这个行业才能保持活力。”
米露露当时也是一时冲动,脱口说出:“既然这样,不妨多教两招?”
“明天法庭上,我会让车行的老板,酒店的经理上来作证。这两个证人,都不能直接证明谋杀的存在,更不可能指证庄天就。他们就是我说的铺垫。通过他们的证供,可以说明两件事。第一,庄天就一直在监视陆子君的一举一动,担心陆子君脱离掌握;第二,庄天就并不认为陆子君遭遇意外,自己就一定拿不到录音证据。”
时间回到法庭。
米露露看着陈彦祖开始询问酒店经理,目光迷离。
即便是强如顾剑声,也没办法在这两个证人身上做文章。毕竟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且并没有直接指向庄天就,他再怎么本事,也没办法否认两个证人供述。
只能在陈彦祖提问结束后,进行简单询问,询问他们是否有证据证明,钱惠珍所作的一切,是出于庄天就指使。
两名证人当然不能证明这点,顾剑声跟着提出假设:“如果我说这一切是钱惠珍自作主张,包括安装定位设备,也是她自己的打算,你会不会认同?”
陈彦祖:“反对,反对辩方律师询问超出证人判断能力的问题。”
“反对有效,证人不需要回答。”
轮到司徒鼎的时候,他的角度和顾剑声相反。是通过提问,想要向陪审团证明,这一切不可能是钱惠珍个人行为,一定是受人指使。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明确,钱惠珍没必要那么做。
赎回保时捷,给陆子君一笔钱以及庄天就的附属卡,光是钱财上的支出,就已经是一笔可观数字。虽然钱惠珍赚钱不少,但是她出名的贪财,钱大部分都拿来投资炒楼,手上现金不多更不会拿来帮庄天就收买陆子君。何况庄天就的附属卡,她也无权做处理。
陈严筠乐之前也代理过被控串谋杀人的案子,但是和这次的不同。这起案件中,两名嫌疑人处于囚徒困境内。一个人没事,另一个多半有事。这就导致双方的辩护律师利益不一致,必然会内部冲突,也就是开庭前分析的那样:三国混战。
他们不仅要对抗律政司,也要对抗另一个辩护律师。司徒鼎欠顾剑声人情是一回事,在法庭上怎么做,是另一回事。不管是出于律师的操守,还是四大名状的名号,都不允许他公然放水,出卖自己当事人利益。于公于私,他都要尽力发挥,把嫌疑引导向庄天就。
顾剑声显然早有准备,表现得游刃有余:“本案死者陆子君,当时依旧是我方当事人的合法妻子。在他们办理离婚手续之前,她的一言一行依旧关系着庄家脸面。如果让人知道,庄太太靠卖车维持生活开支,一定会认为庄家财务出了问题。到时候影响的就是整个傲世。
“我方当事人为了维护公司利益,给死者附属卡非常正常。考虑到次被告是我方当事人部下,按照老板吩咐送附属卡赎回车子,都是正常工作,不代表她偷东西以及监视死者的行为,是出自我方当事人授意!”
陈彦祖不慌不忙,申请传召第四名证人:米歇尔。
请她上庭作证,是询问庄天就在事发当日记者会上的表现,以及所作陈述。
米歇尔讲述庄天就在媒体面前表现得如何一往情深,又怎样可怜。记者会当时是电视转播,没人可以作假,顾剑声也不能去质疑,只是在纸上做记录。
等到米歇尔说完,陈彦祖询问:“在记者会之前,首被告和次被告是否和米歇尔小姐以及你所在的杂志社打过交道?”
“我们的确有过接触,确切说,是多次接触。第一次是有十二家媒体一起,时间是……”
米歇尔把几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人员一一说明,见面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面就只有她和另外两家一线媒体的负责人。
陈彦祖:“首被告和次被告除了请你们吃鲍参翅肚以外,是否还有其他表示。”
“有,他们第一次送我高档化妆品做见面礼,又买了传知周刊一年的广告位,广告费超过两百万。他们还想请我一起打麻将,注码很大的那种,被我拒绝了。”
“你为什么要拒绝?”
米歇尔微笑:“我当时明确表态自己收入有限,玩不起这么大的麻将。庄天就说,赢了算我的,输了他负责。一位法律界的朋友曾经告诫我,这种看上去稳赚不亏的生意,很可能伴随巨大的法律风险,我当然不会答应。”
“那两名被告说没说过,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又要花那么多钱?”
“他们希望媒体手下留情,这段时间不要登对傲世不利的消息。尤其是傲世娱乐,他们本来很喜欢上新闻搏眼球的,这次一反常态,要媒体不要随便报道。”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舆论?”
“因为傲世当时正在谈吴望达的合作项目,阿基国王又要来港岛访问,这个项目对傲世非常重要,这个时间段不可以有丝毫负面消息。庄天就还建议我们买傲世的股票,承诺只要吴望达的合同一签字,傲世的股价会像坐火箭一样直线上升,我们就可以赚大钱。”
“那你有没有买傲世的股票?”
米歇尔摇头:“当然没有了。我对炒股票没兴趣,对于这样的合作伙伴更没信心。”
“为什么这么说?”
“以我的经验判断,他们这样摆明了就是做贼心虚,越是这么做,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肯定有对他们非常不利的消息。我不想拿人手短。更不想为钱出卖新闻人的操守。”
“庄天就在记者会上发言的时候,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以我当时的判断,也以为他在说真话。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说着如何爱陆子君,如何希望可以挽回这段关系的时候,陆子君的尸体已经被他放在铁柜里,用化学品溶解。”
“我如果说他非常善于伪装,可以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你是否同意?”
“我做记者那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对方说真话还是假话,我大部分时候都看得出来。可是这次真的看不出庄天就说谎,他的确很会骗人。”
陈彦祖提问完毕,轮到顾剑声。
顾剑声看向米歇尔:“米歇尔小姐,你曾经因为自杀入院抢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