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对于天罚之力的运用的确称得上炉火纯青,先前是有些小瞧他了。
但——如今他失去了唯一的杀手锏,仅以涅槃境的修为,接下来又如何自处?
看虞潮就知道,天地灵气混沌的此处空间,涅槃境想要御空都必须借助飞行法器。
——必死局。
魈真很沉得住气,直到此时,也仍没有接近许守靖的想法,只探出一手。
妖绿灵力凝聚在掌,旋转似风,又像拉成丝线的水滴。
微乎其微,但整个空间都为之颤动。
虞潮在风中摇曳,左臂因用力过度,几近撕裂,似乎随时会被这突袭到身上的负重压垮。
他看得出,魈真这一个术法下去,如果吃的正面,怕是整个疯魔院都要被夷为平地。
魈真俯视小如蝼蚁的许守靖,眯眼笑道:
“小子,可还有遗言?”
许守靖抬眸,目光毫无遮掩,似带着某种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不是懊悔、不是释然、不是认同……但又似乎,全都包含其中。
末了,他忽而洒然一笑,那笑容如随风飘去,爽朗自然。
复杂、难以揣摩,但跟临死前的情绪,绝对毫无关系。
魈真捏手中术法压缩得愈发精湛,眉头却皱得更深。
他有些看不懂。
“你笑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告诉你一句话。”许守靖却只摇头,笑容粲然:“反派死于话多。”
话音方落。
噗通——
魈真瞳孔猛缩,本能地低下头。
只见一杆漆黑的重枪,自他心脏穿胸而过。
黑血沿着枪身的符文凹槽流淌,如梦似幻,唯有刺骨吞心的剧痛,在宣告这一切都是现实。
“你……你!”
魈真撑开唇角,血液涌出咽喉,又呛回气管,难以发声。
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那个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虞潮,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虞潮。
这是临时起意?
不,这是串通好的。
什么时候的事?
疑问多如山,魈真却无暇去思考。
以他存神期的修为,仅仅是被一杆枪贯穿心脏,还不至于毙命,即便那把枪是神净罚天。
但,自被贯穿的那一刻起,他全身上下便再榨不出一丝灵力。
「神净」的权能像是压在头顶的世界,轻而易举地撕裂他近万年的修为,宛若折翼之鸟坠入深渊。
“虞潮——!你别忘了,你身上的禁制!”
风声呼啸,魈真声嘶力竭。
仿佛应了他的话,虞潮眸中潜藏的那一点火星,犹如浇上热油,转瞬化为骨色的滔天大火。
无根白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带来的从不是肉体之痛,而是神魂层面的灼烧。
向景砾借此来控制苏河、仇继、很多终焉教的外部人员,无往而不利。
没有人能忍受神魂被灼烧的痛苦,哪怕是弦月境的虞宗以,在面对性质类似的凤凰之火时,都下意识退却。
他虞潮敢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只为杀他?
魈真想不通,即便有所结怨,但在面对许守靖这点上,他们应该是统一战线才对。
他虞潮,有什么反水的理由?
眼瞅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魈真终于从震惊失神中缓过来,反身扭断自己的右臂,以诡异崎岖的角度,一掌拍向虞潮。
魈真是个实打实的法修不假,但不代表他作为存神期大妖,一点肉体的强度都没有。
飞在空中,虞潮全无躲避角度。
嘭——!
空掌打在他的肩头,右肩上的皮肉顷刻被吹尽,就像用刀片一片片划去,露出森森的白骨,血水横飞。
虞潮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抓着重枪,只要重枪还刺在魈真体内,对方就没办法脱身。
而握着神净罚天的他,也不外乎就是个凡人,没有许守靖那样的肉体强度,以这个高度和速度落地,恐怕难逃一死。
在风暴中穿破云层,在夜雨中卷起飓风。
终于,距离许守靖不过百丈。
虞潮指节的白骨早已没有皮肉包裹,他咬紧牙关,声嘶力竭地呐喊:
“许——守——靖……”
话尾落音,气竭失力。
嘭——!
天门上气浪迸发,一道黑影弹射冲天。
眨眼一瞬,那黑袍身影已至魈真面前。
神净罚天枪身绽放着耀眼符文,随之逐渐虚幻,化为一串灰色难懂的文字,流入许守靖的体内。
魈真瞳孔恍惚,只觉得在一瞬间突然又能感知到天地灵气。
可还没等他作出反应,一道黑如笔墨的雷闪,便毫无阻碍地灌入他的体内。
轰!
魈真瞳孔一缩,一口鲜血已涌至咽喉,气血尽失,灵力全无,天罚之力在他体内犹如一颗不停滚动的刺球,将全身的经络尽数撕碎。
“……”
他想不通,自己会输的如此突兀,甚至不是输给许守靖那个天罚余孽,而是栽在虞潮这个他眼中的小蚂蚁手里。
魈真布满血丝的猩瞳,随着僵住的脖颈微微转动,想要回首看一眼虞潮,眼眸却在半途失神,彻底没了声息。
扑腾——
月下,三个身影应声倒下。
许守靖率先爬起,先是以瞳术探查一番魈真的身体,确定这货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松了口气。
起身,回眸看向奄奄一息的虞潮。
他瘫坐在乱石堆里,那身华贵的锦袍,此时已被血渍浸成了斑驳的暗色。
许守靖取出小药瓶,晃动两下,一枚红丸滚落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枚红丹,又看了看虞潮那张惨白的脸。倒没急着煽情,反而有点心疼地啧了一声:
“这药挺珍贵的,反正你都要咽气,要不我就不浪费了?”
虞潮瞪着眼睛,气得几乎要当场提前死过去,他死死扣着胸前的碎石,嗓音嘶哑:
“……滚。”
“行,那我就收着。”许守靖轻笑一声,手上却没动作。那双桃眸,在这一瞬间渐渐低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大老远折腾这一出,甚至不惜焚烬神魂……别告诉我,是为了让我给你写墓志铭。我可没那么高尚,尤其是对恨我的敌人。”
虞潮仰起头,云层在此时恰好裂开一条缝,清冷的月光打在他那双近乎碎裂的瞳孔里。
“许守靖,我当然恨你。”
虞潮笑得惨烈,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吐出来的:
“如果我有办法杀了你,我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抽你的皮,剥你的筋……我如此恨你,以你睚眦必报的脾性,如若不是因为我二姑的存在,你又怎会留着我?”
“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啦。”许守靖干咳两声,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似的,朝一旁挪开视线。
虞潮没搭理他,只是死瞪着眸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狂傲:
“我可以输给你,我技不如人,我认了!但——妖族算什么东西,我堂堂天涯虞氏嫡长孙,凭什么给一群畜生当狗?”
“好志气!”许守靖拍手叫好,笑意盈在嘴角,眸中却暗暗带讽:“你要早有这觉悟,还至于沦落到今天?”
虞潮嗤笑一声,语气异常平静:“先前,我自以为看清了你,但其实一无所知,故而有三次惨败;如今,你没看清我,可我却有些懂你了——所以我学你的做法,赌了一把。”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守靖,一字一顿地道:“你许守靖,不会让我就这样死在妖族手里。”
许守靖沉默了。
半晌。
他随手将药丸碾碎在指尖,任由那股清苦的药味散在风里。
锵——
拔剑、出鞘。
清越的吟鸣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剑光起,月落,人散。
虞潮脸上的表情定格……就像是胜利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