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苍幕,杳霭流玉,天门已豁开一线。
极寒雪域与漫天鬼手在那一线之间疯狂撕扯,天幕宛若被生生劈开一道创口。
在那道缝隙之间,金箔不断崩碎,伴随白莺的长鸣穿透层层云影。
死尸遍山,血渍在冻土上氤开,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股粘稠的冷意。
堇流觞大手一挥,宽大的衣袂在烈风中空响如雷。
冰封半壁的山壑间,无数虚幻之手破土而出,如泥沼中挣扎的溺尸,又如不知餍足的鬼婴。
那些细长的鬼手攀山而上,温柔而暧昧地缠绕在尸骸之上,将那些已死或半死的躯壳如提线木偶般拎向半空。
幽鬼尸林,魂凋泣鸣,方圆数百里,瞬息间恍若置于人间地狱。
尚有余命的弟子艰难爬起,指尖在冻土上抠出深红的指痕,却在抬头刹那彻底窒息,背脊因极度的恐惧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是一方面……主要也不太敢趴下装死。
趴着趴着,可能就真死了。
昔日同门成了行尸走肉,各宗弟子握剑的手颤个不停,想杀却不忍,退又无处退。
天穹之上,原本在伶扶玉与虞元洲联手下节节败退的堇流觞,此刻却因这些‘柴薪’的补充,几近枯竭的紫黑灵力再度变得粘稠醇厚。
“我去救人。”伶扶玉秀目微颦,旋即化作一抹惊鸿折向而下。
虞元洲半步踏空,盯着那邪气森森的手段,须发皆张:“堇老儿,你何以修此邪术,竟以生灵神魂为薪柴!?”
堇流觞掌心凝聚起一点漆黑如墨的寒芒,闻声不以为然地嗤笑道:
“都是穷极一生追寻大道,只许你是正道,天道,我等便是邪道,恶道,歪道。世间哪儿有这等道理?”
“翘舌之辩!”虞元洲冷哼,掌心金光如銮,白莺齐飞。
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唯余那虚空处因剧烈挤压而生出的阵阵扭曲。堇流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境界之差,常人岂能轻易以外力弥补。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万籁俱寂,唯余天顶一声古老而沉重的震响。
天门,彻底开了。
“晚了!”
堇流觞仰天嘶吼,任由血丝爬满眼白,状若疯癫:
“老祖出世……谁也走不脱!”
他瞳布血丝,话里话外,似乎连自己都包括在内。
风声掠过黑夜,落叶在那一刻惊起,又无声化作齑粉。
月光倾泻,一道修长的黑影不紧不慢地走上山崖。
许守靖拎着那柄画舫烟浅,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透着股子没个正经的疏懒。
仿佛他并非行走在漫天尸气的环绕下,而是漫步于绿水青山之间,惬意自得。
堇流觞目光一凝,大手虚握,山崖边无数黑手如潮水般涌向那单薄的身影。
“许小子,快退!”虞元洲急呼,挥手甩出一道金芒。
一金一黑两股气浪在山壁间赛跑,许守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巧地掂了掂手里的剑,皎白的光点在剑尖凝聚,旋即如长星坠入极夜。
万籁俱寂。
没有炫光,没有嘈杂。黑夜中仅剩一道清越如龙啸的剑鸣。
那抹突兀亮起的‘白’,纯至无暇,毫无杂质,宛若在长夜尽头燃起的一盏孤灯。
“靖儿……”伶扶玉在深渊边缘驻足。青丝间凝结的霜冷微微颤动,指尖因按压剑柄而泛起一抹惨白。
这抹纯白的灵力,她不陌生。
每一次现世,都伴随日月变色,山河倾倒。可代价却……如果可以,她宁愿许守靖永远也不要动用。
天门深处,那股仿佛能压碎脊梁的气息诡异地陷入瞬息的死寂。
原本狂暴如潮的威压,在那抹纯白亮起的刹那,竟生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紊乱。
“未曾想,此纪元竟也有背负天道诅咒之人。”
那声音微顿,氤氲的混乱中,透出一抹跨越岁月的迟疑:
“小辈,赵扶摇是你什么人?”
“……”许守靖。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哦……暨丹好像也说过。
许守靖低着头,心想摇摇不愧是‘上古公敌’,是个人都能认出来。
“小辈,本座法相将出,以你微末修为,即便挥出这一剑也无济于事。”天门之后的嗓音重归漠然,在这方山谷间幽幽回响。“若还惜命,自行退去。”
语毕,天地骤沉。
那股威压并不如海啸般狂暴,反而像是整座天幕毫无征兆地坍塌下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噗咳咳——”许守靖单膝重重砸入冻土,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握剑的手此时血肉模糊,虎口绽裂,鲜红顺着剑脊蜿蜒而下,浸透了指缝,黏糊得几乎抓不稳剑柄。
他扯了扯嘴角,借着画舫烟浅的支撑,摇晃着直起脊梁。一口将喉间翻滚的腥甜生生咽回肺腑,神情凝固一瞬,骤然嗤声狂笑:
“从你们打我师父的主意起,这破门,我拆定了!”
言罢,他抬手抹去唇角残血,五指随意一甩。
几点猩红落入白雪,如红梅点点,凄绝傲岸。
下一瞬,漫天流光倒竖,宛若一枚银碗悬空,以鲸吞之势倒灌入那一袭黑袍。
风雪皑皑,白芒尽收。
许守靖那双桃花眸中金芒流转,萦绕周身的纯白气机里,竟毫无征兆地氤氲出几丝浓稠如墨的黑。
就像一副出尘的素雅白描上,被顽童恶意泼洒了几滴陈墨,突兀且乖戾。
“汝是天谴一族的末裔?汝身上分明有那女人的灵力……不,这如何可能?”
天门内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浩大如钟,反而带上了几分如拉锯般尖锐的颤音。
许守靖深吸一口气,九尺冰柩在其身后隐现,虚幻的锁链如受惊寒蛇,死死盘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顽石在黑白交织的气机中瞬间化作齑粉,无声地消散于风中。
墨色灵力如倒流星河,疯狂地被卷入那柄包裹在纯白中的残剑。
白与黑,生与灭。两股不死不休的业力,在这一刻,于他这具血肉之躯内展开了千万次的搏杀。
诞生、消弥、破碎、重塑。
或是归于虚无,或是染上同色。
唯有双手的灵力供给从未有过半分迟滞。
“这是……”虞元洲眸光剧震,浑身汗毛倒竖。
他并不知晓许守靖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但在那股气机出现的刹那,方圆百里的生灵,无论强弱,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了神魂深处传来的、那种如坠深渊般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