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是刻在九洲万物骨髓里,对某种‘从不存在之物’的本能畏惧。
“拦住他!”天门深处传出一声暴戾的怒喝。
堇流觞甩开束缚,化作一道灰色流光,若箭矢般直取许守靖心口。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那寂灭气息的瞬间——
歘——
冰蓝法阵如雪莲般在虚空盛绽。
伶扶玉轻振衣袂,极寒之气令周遭百丈瞬间凝固。她那双寡淡的瞳孔深处,极隐秘地划过一抹妖冶的躅红。
“去吧,许小子,不用顾忌其他!”虞元洲放声长笑,掌心生风,将堇流觞凌空拍退。
云层崩碎,气流如受惊野马乱撞,却在触及许守靖周身丈许时,诡异地消散于虚空。
万物嘈杂,许守靖依旧在寂静中伫立,仿佛隔着一层画框在俯瞰这个世界。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抹白与黑的交融。
他想起赵扶摇的话,「极夜」的术式构成并不复杂,是将五行这一万物之源的‘生’催动到极致后的反转,以界域无法承载之重,崩碎万法。
而‘天罚之力’则背道而驰,它司掌的是‘无’。是将一切被灵力干涉之物,无一例外地还原为原初的荒芜。
一生一灭,正负两极若在同一奇点交汇、揉碎、重塑……那便不再是五行生克的破坏,而是对‘天道至理’的彻底僭越。
这种禁忌的融合,诞生之物已无法用言辞表述,那是让‘存在’这一概念从世间彻底抹去。
至于,要如何平衡这两股互不相容的力量?
早在修习五行同源的时候,许守靖就已经做过此类尝试。
目前他对于天罚之力的掌控和纯度,远不如直接借由妖夜森罗转化的天道之力。
若让纯度悬殊的灵力强行交融,即便天罚之力拥有世间最特殊的「消」,也会因势单力薄,瞬间被另一方吞噬。
境界差距过大的情况下,灵力特性的优先级会自然后调。
这一点,早在替仇璇玑镇压业火时,他便有所验证。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便是许殁天所创造的‘融灵法’,即调整‘比例’。
就像在苏都闭关时那样,强的一方收敛,弱的一方倾注。
只要能在那生灭倾轧的洪流中,寻到那个让双方都停滞、却又不曾消失的奇点,这桩亘古未见的邪道法门,便算成了。
噌——
狂风骤停,星云停摆。
万物陷入片刻宁静。
两股足以撕裂山河的伟力,毫无征兆地被吸纳进画舫烟浅。
方才那股令众生战栗的心悸气势,在这一刻迅速收缩、塌陷,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好似从未存在过。
乱军之中,厮杀戛然而止。无论是各宗弟子,还是那些已成枯骨的尸魁,都神情木然地望向山峰。
“这……这是失败了吗?”有修士在乱石间眺望,语气里透着心若悬石的忐忑。
虞元洲与伶扶玉似乎皆有所察觉,不约而同地唤出重重屏障,将众宗门弟子护在身后。
风停,雪息。
许守靖动了。
他横起画舫烟浅,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像是拖着一整条枯竭的星河,费尽全身力气才堪堪移动微步。
挥剑的动作极慢,甚至不能称之为剑招,倒像是顽童拿着一根随处可见的柳条,在虚幻的画卷上,轻轻留下一道不见踪迹的剑轨。
没有剑气冲霄,没有灵力激荡,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未曾被那锋刃割开半分。
绝对的死寂。
可就在那道剑轨落定的一瞬。
“嘭!”
画舫烟浅如遭天谴般剧烈颤抖,一道指宽的裂痕从剑柄迅速炸开,瞬间布满全身。
咔哒——
断成了两截!
下一刻。
轰——
那座遮天蔽月、仿佛亘古不灭的天门,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从正中心无声地湮灭。
碎石如火,化作漫天流星坠向深谷;千里云海在那一刻被一道看不见的巨刃横向豁开,整片天幕宛若一张被生生撕裂的绢帛,露出了藏匿在其后,深邃、冰冷、且不存在任何光亮的黑暗。
山河至此失声,万象于此刻凋零。
“噗——”许守靖的身躯猛地一颤,猩红自他瞳孔、耳廓、鼻腔中喷薄而出,溅满了脚下的积雪。
斩碎法则的反噬在这一刻悉数倒灌而回,他周身的百骸脉络齐齐崩裂。
四肢尽失气力,在那漫天坠落的火雨中,他仰面朝后倒去。
他尚且撑着一丝涣散的意识,并未彻底陷入昏迷。
预想中那坚硬冰冷的乱石并未到来,恍惚间,他像是靠上了一团温软的柔云。一缕兰麝清温钻入鼻尖,驱散了不少刺鼻的血腥。
许守靖没有回头,也无力回头。
他只是在那团软玉中深深陷了进去,脸色苍白地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嗓音沙哑不成人声:
“抱歉,师父……把您送我的剑弄坏了。”
话音微颤,他勉力止住胸腔内翻滚的血气,低声道:
“……又让您担心了。”
伶扶玉并未理会那柄断掉的画舫烟浅,星眸中寒芒流转,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死死抿着薄唇,半晌发出一声自责且无奈的长叹:
“怪我,以我之能,确实对那天门无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许守靖微微摇首,有意宽慰,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伶扶玉扶着他坐下,指尖轻按他腰间的琼玉阁,掌下却冰冷沉寂,全无半点波动。
她抬手揉按眉心,语带无奈:
“可还有丹药?”
“……没了,都在里头。但刚才那一剑,把腰带也震坏了。”许守靖轻咳两声,似要掩饰内心的尴尬。
仔细想来,这已经是被他弄坏的第二条琼玉阁了。
关键芥子里存着的不少好东西,回头还得想办法取出来。
“吃这个吧。”
眼前一晃,纤细雪白的手掌,递到了他的面前。
一枚殷红的丹药静静躺在掌心。
许守靖微是一愣,他现在身体跟半废差不多,最基本的神识探查都难以动用,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费力抬眸一瞧,语气中满是不掩的诧异: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