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夜凛静静地伫立在那,夜风卷起她那一袭墨绛色的长裙,那是一种极深的红,沉静、内敛,在惨白的月光下,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那双清凛锋锐的眸子,扫过许守靖那具几近崩坏的身躯。
她眼底的清潭一荡,抿了抿薄唇,错开视线冷哼了一声:
“我不来,你在这儿等死吗?”
许守靖干笑一声,顺从地接过那枚丹药,仰头吞下。
曲夜凛也不顾地上脏乱,单膝点地,利落地拉过他的手腕切脉。
如果正常人的脉象,可以用‘御道纵马,一马平川’来形容,那么此刻许守靖的身体,就是‘千疮百孔,沟壑纵横’。
属于是距离‘活着’还有不少距离。
仍须努力呀~!
“我行医多年,自问再严重的伤势都见过。但像你这样,一剑把自己劈得经脉寸断的……还真是独一份。”
她眼角余光瞥过那柄断在碎岩间的画舫烟浅,啧了一声:
“真行,剑修还能把自己剑给断了。”
“那你是以前不认识我。”
许守靖指尖轻挠后脑勺,一脸的没心没肺:
“我出玉凉之前,就一剑把自己劈得卧床大半年。在天南洲,两剑、只用两剑,差点就自废修行。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嘶!”
话音未落,许守靖脑袋上便喜迎一记手刀。
伶扶玉斜睨着他,收回玉手,没好气道:“你还挺骄傲?都伤成这副德行了,少贫两句。”
许守靖捂着脑袋,讪笑一声,老实闭嘴。
伶扶玉转眸望向曲夜凛。
这姑娘嘴上不饶人,眸中却始终盈着水润。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靖儿……这逆徒太过风流,实在难称得上是良人。
“哎。”伶扶玉微摇螓首,并未多言,只是道:“曲姑娘,靖儿体质特殊,他此刻又经脉寸断。寻常手段恐难以介入,还请姑娘多费心了。”
曲夜凛从腰间取出一只针囊,素手一抖,哗啦一声,长短不一的银针如孔雀开屏般在雪地上排开。
她听得闻伶扶玉的话,只是抽出一根三寸长针,在指尖轻抿,寒芒微烁。
“尊者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夜幕归于死寂,残夜被一线晨曦硬生生割开。
东海云涛翻涌,金光如沸,泼洒在满目疮痍的山谷间,蒸腾起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长夜将尽,似是终局,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呵、哈哈哈——!”
天穹之上,一阵如同石器剐蹭铁锈的笑声,突兀地从废墟顶端渗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众人。
堇流觞揉了揉嗓子,收敛狂态,眸光如电般扫视山谷,声音虽沉,却似洪钟大吕,震得碎石簌簌微颤:
“许守靖,没想到你当真有本事毁了那老鬼的天门,看来……先前是本座小瞧你了,本座要感谢你啊!”
许守靖眨了眨眼睛,与身旁的曲夜凛对视一眼,又没忍住眨了眨眼。
……他还谢谢咱呢?
虞元洲率先在掌中结印,眉峰紧锁如沟壑,沉声道:
“堇老儿,死到临头,你又在动什么鬼心思?”
堇流觞眼皮都未抬半寸,只是余光略扫了眼虞元洲,嗤笑一声:
“你以为疯魔院的传承是从何处而来?真当施炆道那老鬼是疯魔院老祖吗?”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机如沸水般节节攀升,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
“若那老鬼真有心传承,疯魔院的心法又何至于断绝至九州时代才重见天日?”
话音微顿,堇流觞牙根发颤,眼中透出一股压抑至深刻骨髓的怨毒。
“当年本座误入施炆道的天坟,本以为是天赐奇遇——未曾想,却不慎戴上了脚铐。从此受制于人,生死不由己。我创立疯魔院,假意为他寻觅魔魂,实则是本座亦需要魔魂之力,方能断去这该死的枷锁!”
堇流觞垂首,隔着千丈虚空,死死盯着许守靖,阴恻恻地笑了:
“倘若,当真让他踏出这天门,以魔魂补全他魔躯与神魂不契的缺憾,本座便永无翻身之日!本座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想到,在动用后手之前,他施炆道竟败在你这小小的涅槃境手里。”
他自顾自说着,视线却如毒蛇吐信,死死锁定了四周盘旋的几只金色白莺。
堇流觞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大袖一挥。衣袂间如泼墨般甩出万千鬼手,只一刹,那几只白莺连悲鸣都未及发出,便被撕扯成漫天金粉。
这……还是堇流觞吗?
虞元洲看出了门道,瞳孔剧缩:“你吞了那天门中人的魔躯?!”
“可不仅仅是魔躯。”堇流觞身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竟有无数肉芽纠结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筋愈合。
紫黑色的罡风在他脚下炸开,将那袭破烂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俯瞰众生,眼底最后一丝人性被漆黑吞没,森然笑道:
“本座筹谋半生,只为今日!虽过程变数众多……但结局终归如意!今日,不仅是那老鬼的魔躯,魔魂本座也要笑纳!”
轰——!
毫无征兆,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地龙翻身。
紫黑灵潮如江河倒灌,从地底喷涌出数十道漆黑光柱,如囚笼般倒扣而下,将整座山谷死死封锁。
“真以为我疯魔院的大阵,是你们随手可破的吗?那些不过是弃子罢了!”
堇流觞双臂张开,恍若在拥抱这新生的魔域,狂笑道:
“真正的阵眼,就是本座自己!”
轰——
地脉哀鸣,日月震颤。
明明金乌初升,方才堪见黎明的天穹,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墨色吞噬,再度陷入令人绝望的长夜。
疯魔院横跨千里的山脉间,无数漆黑的鬼手破土而出。
那些盘踞心底已久的恶念,在这一刻被这方天地肆意放大。尚有意识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皆只觉神魂剧痛,好似有无数冤魂在灵海深处凄厉嘶吼。
所有人对此番情形皆不陌生,才刚踏入疯魔院地界时,众人就有过近似的症状。
可如今堇流觞这回展露的阵图,远非之前的「天癫冥锁阵」与「缚魄镜狱阵」可比。
嘭!
许守靖只觉眼前那一抹雪白摇摇欲坠,回过神时,伶扶玉已委顿在地。
“师父?!”许守靖神情微滞,顾不得背上还扎着颤巍巍的银针,踉跄着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不能吧……堇流觞这阵术,居然夸张到连师父都能影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