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触及伶扶玉的香肩,许守靖心头便是一沉。
伶扶玉并未昏迷,只是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恍惚。
那双素来澹然的星眸此刻失了焦距,瞳孔深处,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一种妖艳至极的暗红。
许守靖呼吸一沉。
不对。
这大阵本就是冲着师父来的,旁人不过是滋生心魔,而对于伴生魔魂的师父来说,这就是在强行唤醒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另一个她。
“尊者怎么样了?”曲夜凛单手按针,俯身轻问。
许守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原本就是害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特意从东皇漓那里要来了后手。
可未曾想,施炆道那个看似是最终BOSS的家伙,居然还不如自己都有机会单杀的堇流觞吗?
但……许守靖抱紧怀中微微颤抖的娇躯,沉默片刻,眸中匆匆掠过一道华光:
“或许,如今的局面并非无人预料。”
曲夜凛柳眉微蹙,不明所以。
说话间,半空中的虞元洲竟被堇流觞隔空一掌逼退,周身护体金光如琉璃般层层碎裂,化作齑粉。
堇流觞负手踏空,每迈出一步,脚下虚空便会凝出一只狰狞鬼手,托着他缓缓降临。
他宛若闲庭信步,行至许守靖上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对师徒,语带戏谑:
“许守靖,看在你替本座绝了施炆道出世这一隐患的份上,本座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许守靖缓缓抬头,眼神稍显无语,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顿了片刻,见这厮好像还挺认真,慢慢开口吐出五个字:
“你是白痴吗?”
堇流觞嘴角猛地一抽,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那种“如同天上降魔主”的压迫感,瞬间碎了一地。
他瞪着眼睛,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了半天,却说不出个词儿。
许守靖搂着伶扶玉的手微紧,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还带了几分看智障的怜悯。
“拜托,你自己蠢也不要把我当白痴好吗?你的目标可是我师父,还放我走……?呵,我这么光伟正就差把正大光明纹背上的一个人,你觉得我会抛下自己的女人,说走就走?用脚想想都知道不可能,你居然还问得出口这种废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裹着老太太陈年裹脚布的鸡毛掸子,一连串地抽在堇流觞的脸上,血淋淋的还带点酸。
堇流觞只觉胸口一闷,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难怪这厮明明皮囊极佳,天资过人,但在九洲的风评却烂得像阴沟里的石头。
这都是有原因的。
“扑哧——”饶是时候不对,曲夜凛也忍不住掩唇失笑。
她简直爱死许守靖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账模样了……当然,前提被气得人不是自己。
堇流觞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宛如上了膛火的风箱,咬牙切齿道:
“许守靖,任你惩口舌之利!本座倒要看看,以你这半废之躯,要如何逃出——”
话音未落。
周遭的空气猛然一凝。
方才还躺在许守靖怀中、毫无声息的伶扶玉,忽然朝着苍穹,缓缓抬起了那只玉手。
堇流觞话头一顿,眉头死死拧紧,下意识撤步。
这是……双生魔魂彻底苏醒了?
……可是不是稍微快了点?他好像还什么都没做……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后,天地骤寒。
周遭的气流猛地一沉,涌入鼻腔的不再是空气,而像是被万年冰川浸泡过的刀子,每吸一口,喉管便被那阵冷风割得生疼。
无数冰蓝色的法阵在虚空凭空盛开,宛若冰莲绽放,将堇流觞层层封锁。
没有任何前奏,亦无半点征兆。数道晶莹剔透的冰筑巨剑,从法阵中央暴射而出。
嗖——!
那是一种快到极致的“慢”。
万向一线,弹指之间。
堇流觞甚至还维持着那个惊愕的表情,身躯被数柄巨剑贯穿,在空中炸开一蓬凄艳的血雨。
云开雾散,天若初明,空中再无一物。
终是恶梦逝去,却过于突然,许久不能回神。
许守靖瞪大眼睛,下意识垂首。
怀中的伶扶玉悠悠转醒,那双往日里清澈冷淡的星眸,此刻竟被一片邪诡妖冶的躅红所覆盖,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陌生。
“师……父?”许守靖喉头微动,搂着她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几分。
伶扶玉目光冷漠,身虽在此,却恍如高居在云端。
可在视线触及许守靖那张惨白的脸庞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却好似冰雪消融般,渐渐化作了柔和。
“靖儿。”
这一声轻唤,一如既往。
许守靖指尖猛地一颤,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用力将伶扶玉按入怀中,恨不得将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师父——”
伶扶玉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嗓音轻柔,带着一丝安抚:
“靖儿,放心。我还是我,不会变成其他人的。”
话音微顿,她按着许守靖的胸口,借力缓缓起身。随着她的动作,眸底那抹妖艳的躅红渐渐淡去,重新归于那片熟悉的清冽:
“若是以前,这心魔我怕是当真过去不得。师祖因我而陨,而我身为名门之后,却又与自己的徒弟……有了悖逆伦常之事。此身皮囊于我,早已不复清白。”
“师父……”许守靖张口欲言,唇瓣却被一根微凉的葱指轻轻抵住。
伶扶玉比了个‘嘘’的手势,指尖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凝视着少年的眉眼,眸光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释然与自嘲的浅笑:
“前些日子,你在街上那般儿戏地自污名声,倒是让我省得一些事理。人活一世,安得双全之法?过去已成定局,多思无益。我先负师门,又污为师之道,这满身清誉早便碎了……既已身处泥潭,我又何苦再继续折磨眼前人。”
伶扶玉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靖儿……此身的清白与道义,我都不要了。只要是你所求……我都依你。”
“师父……”许守靖眸光微颤。
他听出来了,师父这是打算用后半生,来迁就他。
“虽说……”伶扶玉忽地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毕现:“我知道,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