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夜凛屈膝跪坐于侧,瞥见许守靖那快溢出眼眸的笑意,唇角抿成一线,鼻息不觉沉了几分。
下一刻,手中的银针微微变形。
“嘶——”
后背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许守靖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眸带无辜地看向始作俑者。
曲夜凛浅浅抬眸,不着痕迹地哼了一声,继续转动手里的银针。
“……嘶!”许守靖一口气顶到咽喉,让他给生生咽下。
他盯着对方,脸都白了,紧咬着牙关:“不是,曲夜凛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曲夜凛捻着银针,唇角似笑非笑。“我在给你施针,老实别动,知道吗?”
伶扶玉从许守靖怀中起身,瞥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
说话间,一阵雪风飘来。
她眸光微凝,转身望向远处。
“师父,怎么了?”许守靖下意识催动瞳术,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状态,别说是瞳术,哪怕想挤出一丝灵力,怕也是不得。
曲夜凛眉间轻蹙,毫不客气地朝许守靖脑门上敲了一下。
“嘶……我是伤患!”许守靖转过头,方欲抱怨一句,却撞上曲医仙锐利如尖刀的目光。
“……我错了,不乱动了。”他表情一僵,当场认怂。
伶扶玉没搭理这两只的胡闹,静静地望着来人,眸中暗藏疑虑:
“师叔……”
往日里她不是没见过对方的灵力波动,可像此次这般差距,远不是‘平时都是收着力’可以解释的。
韩意雲抚平冰袍,也没开口解释,眼中暗闪一抹冷意:
“今日,便是本座为师尊报仇之日。”
——
枯枝乱林环绕,横尸千里之间,各宗弟子搬运着尸首。
若尚有余息,便从血红冻土中挖出,抬上担架运往后方。
“嘿——咻!”
几名衣衫沾满血泥的弟子,合力移开了一块巨石。
石块刚移开,打头的几人腿脚一缩,连滚带爬到小河旁呕吐。
散落一地的眼球、四仰八叉的残肢断手,腥臭的血浆混杂着头发丝与指甲,仿若熬成一锅诡异的浓汤。
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尸身,五脏肺腑皆被乱石刺穿,双手遮在脸前,食指与中指却深插眼窝,半张脸的皮肤早已脱落,露出白森森的颚骨。
众弟子从骨血肉林中捞出尸首,安置一旁,等熟人来辨认。
如此景象,宛若重影,在疯魔院全境重演。
一宽背虎腰的高个修士,手里端着名册,披头散发,目光冷澹又无焦点,步伐僵硬地站在排列整齐的尸首之间。
他俯身从尸首腰间,扯下一块青绿牌子。
牌面微有裂痕,入手多时,没有半点光亮。
他顿了顿,放下了准备提笔的手,将牌子扔给随行的师弟。
师弟手中的牌子,已几乎垒成一座小山。
“这块身份牌怎么不亮?”师弟盯了几眼。
高个修士脸若呆木,语调毫无平仄:
“神魂已散。”
言罢,他望向后方的人群,机械地张口:
“看衣着,此乃万象宗人,可有人辨认?”
静了半晌,一小师妹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
一路脚不离地,好似黏在地面似的。
她俯身在那仅剩半张人脸的尸身上端详,小手紧捂着嘴,香肩轻颤,声音宛若从指缝间蹦出来:
“是我师兄……宋清和。”
高个修士闻言,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小师妹蹲伏在血泥之中,掩面轻泣,嗫嚅薄唇:
“祖籍衡阳洲云青山,师承万象宗偏陨门。我刚入门时,师兄便时常提点我等,他为人清廉,待人随和,师尊最满意的弟子就是师兄……”
“我只需要知道名字和出身。”高个修士看了她一眼,并未多做停留,招手让师弟跟上,匆匆而过。
“呜……”小师妹跪伏在地,鲜红的泥水,染红了那身仙气玲珑的裙装,就像扔进墨池中的宣纸,渐渐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踏——
踏——
脚步声宛若灌了铅。
浸满血锈的锁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沟槽。
模糊的人影,顶着拦腰积雪,步履蹒跚地前行。
高个修士抬眸瞧了一眼,端起册子翻看:
“哪一位是你宗修士?”
无人应声。
高个修士并未抬头,声音稍显低沉:
“对不住,但我需要清点伤亡,一一造册。”
还是不搭理他。
高个修士眉宇微皱,这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残碎单薄的兜帽长衫,凌乱如野人的长发,四肢从宽袖中伸出干瘪如柴,能清晰地看出骨头的纹理;脚踝上扣着半截锁链,衣衫绽裂处,隐隐能看到密布在褐色皮肤上的血痕,宛若被凶兽的利爪划过,入肉三寸,触目惊心。
高个修士一愣,下意识抬手欲要搀扶,可探出的那只手,却骤然僵在半空。
那是一双布满猩红与死寂的瞳孔,眼白上的血丝,宛若大树蔓延的枝芽,拥挤地让人心底发毛。
就好像整个人被拖进一个不见底的泥窟,不论如何挣扎,总是有藤蔓缠住四肢,直到力竭窒息。
高个修士后撤半步,伸手护住师弟。
扑腾——!
他一转头,却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几名师弟,皆埋于雪层,毫无声息。
兜帽人宛如生锈锯子般的嗓音,悠悠转响:
“交出来。”
说着,他摊开手掌,就好似真的在等待高个修士,把什么东西递交过去一样。
高个修士眼神惶恐,未及他多说一言,忽地跪倒在地。
他拼命捂住自己的脖子,却兢兢口吐白沫,这具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像是自己的意识,就要从嗓子眼涌出去一样。
扑通——
高个修士表情一僵,眼球上翻,迎面砸在了雪地之中。
雪谷寂静。
兜帽人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黄豆大的鲜红晶体。
那枚晶体微微颤动,与兜帽人皮肤的接触面,像是受热后的冰块,渐渐化为液体,渗入其中。
片刻之间,兜帽人的皮肤,竟变得些许红润。
远处的修士,宛若雕塑般支在原地,齿根颤动,几欲抬腿,可四肢却绵软无力,不得移动半步。
兜帽人虚握手掌,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尖锐声响,转向那些‘活物’。
“你是何人——!?”
话未及半,出声的修士眼球一涨,意识莫名开始腾空。
“救——救命!”
“啊啊啊——!”
谷中凄声哀嚎,不多时一个接一个地断掉,唯有回音轻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