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兜帽人脚踩虚华头骨，朝着天空扬手。
冰雪山谷间，血珠化为万千血丝呼啸而来，倒悬若河，凝汇一点。
血丝交错在兜帽人周遭，宛若在干涸如枯骨的皮肉间穿针引线，不过弹指一刻，白骨断茬处竟冒出新的肉芽。
“哎，你们这些上古修士，做的事情一个比一个丑陋，各种意义上。”
脚步声懒洋洋地压实积雪，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毫无遮掩的冷意。
兜帽人沉寂的眸子微凝，缓缓转头——
许守靖一只手搭在曲夜凛的玉颈上，额前不断冒着虚汗，每一步都像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挪动半步。
即便被人搀着，他却一如往常，扬起一抹颇为欠揍的浅笑：
“堇流觞……不对，老前辈应该是叫施炆道吧？晚辈孟浪，方才一剑将前辈砍死，着实有些不敬重前辈了。”
化作堇流觞面容的施炆道，眼皮微抽，低声道：
“小辈，汝的确让本座见识到了亘古未有的一剑，但……他人尚且不论，却瞒不过本座——那一剑并不完整。”
他沉吟片刻，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许守靖的身上，微眯眼眸：
“为了并不完全的一剑，落得半身残废。而本座即便没有那天门，也依旧有别的后手‘再活一世’。堇流觞自诩黄雀，可本座之鸿鹄，凭他又焉能渡之？如今此番结局，汝那一剑，当真值得吗？”
许守靖笑了笑，只是轻瞥一眼，搀着自己的曲夜凛：
“谁说我落得半身残废？我身边有全九洲最好的医仙在，恢复巅峰又不难。老前辈，若我再出那一剑，你又当如何？”
“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此地？”施炆道语间微顿，眸光微闪，却突兀抬头，朝一侧望去。
嗖——
冰剑撕裂气流，在天穹留下一道悠长的剑鸣。
施炆道脑门如遭重击，朝一旁歪去。
只见一把环绕冷气的冰体长剑，不偏不倚，将施炆道的脑门洞穿。
飞血如瀑，被骤然升起的风暴裹挟，呼啸不止。
“呵……”施炆道面无表情地露出轻笑，丝毫不觉疼痛，缓缓抬手，握住了冰剑之柄，指尖青筋微露。
滋——滋——
冰剑的剑身，一寸一寸的退出，剑刃割开头骨，鲜血顺着剑槽滴落。
唰！
终是三尺长剑拔出。
霎时间，血流如注，掺杂着粘稠的脑浆，在乱风中起舞。
而做完这一切的施炆道，却如同没事儿人那般，随手将冰剑扔入万丈深渊。
他用力拍打头骨，脖颈间的骨骼‘嘎吱嘎吱’作响，若无其事地道：
“若如此这般，就能杀我。本座岂不早死于百万年前的浩荡之中，焉能有今日？”
说话间，那张被冰剑洞穿过的脸庞，皮肤表面轰然膨胀，眨眼间已面目全非，恍若他人。
嗽——
垂天血河消散，云海一片寂静。
施炆道再现身时，已然恢复其原本的面貌。
“靖儿，快退。”不知何时，伶扶玉身披寒气，翩翩穿梭在云间。
施炆道只轻瞥一眼，不急不缓地抬手：
“本座绝非堇流觞之流，即便魔躯已毁，我之道，又岂是你等乳臭未乾能及？”
话音方落，九玄之上，劈下一道蟒蛇粗壮的惊雷。
轰——
紫雷打在云间，竟化无形为有形，数十条连环铁索，行如飞天翼蛇，将整座天穹缓缓缠绕。
冰洁之气，被困其中，竟无一丝冷意外泄。
伶扶玉于云霄间被领域环绕，方欲抬手施术，却猛然自察，灵海混乱不堪。
那逝去不久的妖冶暗红，再度攀上心间，扰乱着灵台清明。
施炆道眸底如冰封湖面，连一圈涟漪都未曾荡漾：
“疯魔院所谓的护宗大阵，本就是参照本座的领域「天魔戮魂锁」而来。可惜，堇流觞只学得其形，不得其意。”
他虚握半空，收紧指尖，领域内盘旋的锁链，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小辈，汝的伴生魔魂，本座就收下了。吾虽已不复魔躯，但只要保有魔魂，再过百万年又何妨，届时……”
话音未落，那被困领域之中的伶扶玉，忽然抬起螓首，那一双氤氲着邪气与妖魅的瞳孔，相隔数百丈，却宛如一把利剑，跨越长空，猛扎在施炆道的命脉。
施炆道瞳孔一缩，托呈术印的大手，好似穿过了一道闪电，‘嘭’的一声，被骤然弹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沉寂依旧的眸子，渐渐被一抹狂热所覆盖。
领域无声消散在云间，那贯天之锁，却依旧倒插在虚空之中，等待着施术者的号令。
伶扶玉却在这一瞬，浑身气势消散一空，宛若断翅之鸟，笔直地向山谷坠落。
踏踏踏。
积雪被踩碎的咔吱声，几乎泯为一线。
在伶扶玉坠落地面的瞬间，许守靖猛然飞扑出身，拦腰将其箍在怀中。
噗通——
因身体失衡，一连在冰面滚出近四十丈，借着撞断一根结冰棱柱，才堪堪停止势头。
“咳咳……咳……”
许守靖咳出几口鲜血，却来不及调息，只是捧起怀中的伶扶玉，细细查看。
“许……许守靖！”
曲夜凛姗姗赶来，檀口不断喘着白气，却一刻也没停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掰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她屈膝跪坐在旁，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身子是怎么长的。都伤成那样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一口气跑这么远，还那么快……我一点事都没有，硬是追不上你。”
许守靖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换作平时他定要贫嘴几句，如今却也没这个心思，只是抱着伶扶玉，屏气凝神道：
“凛凛，快帮我瞧一眼师父。”
曲夜凛抿了抿唇，心知他心系的紧，不敢耽误工夫，探出手为伶扶玉切脉。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降下一阵狂笑。
施炆道像是着了魔，捂着脸在半空狰狞，全不似先前那番镇定自若。
“原以为，浩劫后世，能有一缕魔魂已是不易……未曾想，竟然——哈哈哈！”
许守靖盯着天空，额前冒出黑线。
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
施炆道眸带狂热张开了手，竟探入虚空，扯出了一个虚幻的紫色法球。
他手握法球，那球体转瞬之间便化为了虚无。
下一刻。
手掌鼓囊囊地炸开，血块纷飞，胳膊宛若被螺旋剃刀搅过，胸膛凹陷成枯洞，皮肉外翻，露出血淋淋的筋条。
血浆顺着白骨五指的缝隙滴落，裂开的嘴唇，在牙齿间挤出刀刻玻璃般的阴笑。
“哈哈哈哈——！”
许守靖与曲夜凛呼吸几乎停滞，就像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住，随时会炸开一般
轰——
没有任何征兆。
极冰雪域中升腾起一条冰雕铸成的六爪神龙。
龙角之间，韩意雲眸沉似水，静静地望着施炆道，缓缓开口：
“你终于取回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