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道行,焉能渡吾?”施炆道眸光阴沉如水。
他当然怕死,在天道之下,是没有重来一说的。
当年元寿将尽,却迟迟不得魔魂,以离魂重构之法,才勉强苟命于今。
如今魔魂就在眼前,玄夜大道指日可待,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生所追寻的大道在眼前溜走吗?
施炆道心中安意,他只当韩意雲是不懂为自身留几分余地的疯子。
韩意雲捂脸大笑,笑罢,脸上表情逐渐平静,目光如电:
“你怕死,我却不怕。所以,今日你注定在此陨落。”
施炆道尚未悟得语中深意,领域中风雪朝向骤然巨变。
遮天蔽日的晶蓝法阵,再次凭空展开数十之数。
九霄雷霆颤动,似有所感应,金芒雷蟒在云间翻滚挣扎。
“汝已疯矣!汝已疯矣!”施炆道怒目圆瞪,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现在他被卡在抉择的十字路口,并且不管走哪条,都近乎绝境。
若展开领域去抵挡韩意雲这不要命的一击,或可化解身处极寒之冰环绕的劣势。
但,从他在他人的阳雷之境中,唤出领域的那一刹那,阳雷必然会转换目标,以更凌厉的势头,冲向他这个轩阳五丹。
魔躯已泯,就凭这借魂之身的体魄,又怎能抗住阳雷?
可若不唤出领域抵挡,正面迎接韩意雲的冰剑,或许韩意雲在这一击后会无路可走,最终殒命于阳雷之中。
但在此之后,即便能苟下半命,阳雷的目标依旧会转为仍在雷池中的他。
届时,韩意雲已不再,他又怎可能脱离雷池?
唯一全身而退之法,就只有在阳雷仍将韩意雲当做第一目标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退出雷池范围。
可现在,韩意雲却将这一切推入了绝境。
绝境?
施炆道长舒了一口气,忽而嗤笑:
“也罢。就当是,汝将本座逼到如此境地的奖励,本座就让汝开开眼——即便不用领域,本座也绝非汝等小儿可触及。”
韩意雲死死地瞪着眼,沉默不语。
“即便是本座,也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施炆道五指虚握,掌心凝出一枚符印。“本座绝非好杀之人,若非情不得已,并不想动用此术。”
簌簌簌——!
墨绿的魔气自大地上渗出,无数诡异的虚手,宛若顶开松土的笋芽,顷刻间,遍山遍野被黑影所笼罩。
虚幻鬼手宛若留存意识,探得四周有活人,便如同嗅得猎物的猛兽,穿梭如矢箭,破空声猎猎。
“噗呲!”鬼手贯穿正在逃窜修士的心脏,却并未有一滴鲜血飞溅。
可被贯穿的修士,却在那一刹那,眸光失去了神采,压在咽喉的呼喊断在气口,脑袋一垂,失去了声息。
漫山遍野之间,修士的惨叫和呼喊,响彻云霄。
施炆道张开手臂,墨绿的魔气洪流,化为涓涓灵力小溪,流入施炆道的经脉之中。
霎时间,施炆道经脉血管暴涨,原本瘦骨嶙峋的借魂之躯,在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润。
兜帽被微风吹开,那张脸庞上的皱纹已然消去,看起来就像是三十有五的而立之年。
尽管相比魔躯还差之甚远,但若继续下去,待疯魔院境内所有人魂皆被吞噬。
集百万之众的神魂,扛过阳雷也并非不可能之事了。
韩意雲目光冷彻,未动摇半分,沉声道:
“堇流觞也是,你也是,就只会这种灭绝人伦的魔功吗。”
“堇流觞?”施炆道眸光不屑,嗤笑道:“他不过窃得本座功法一角,只能炼化方死之人的神魂,而本座可纳活人之魂,焉能相提并论?”
“我知道。”韩意雲眯起眼睛。
“你知道?”施炆道眉峰微蹙。
韩意雲大手在半空一握,唤出一枚玉印,眼眸清明,霍然笑道:
“先前我都是虚张声势,不过现在……你真的输了。”
话音刚落,那枚龙头玉印表层微微覆上一层辉光,好似烈日之光,灼热异常。
下一刻。
一座冰蓝与赤橙的法阵,叠在那墨绿法阵之上。
蔓延在山谷间的无数黑手,好似被烈日暴晒,黑影无所遁形,化为了黑色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啊啊啊——!”
施炆道目瞪欲裂,仰天咆哮。
直至此刻,他四肢已然僵硬无感,方才红润健壮的四肢,却不断地干瘪收紧,好似所有的水分都被烧干。
轰——!
无数光点从施炆道身上飞扑而出,直奔那倒在山谷间的无意识的修士躯体之上。
光点钻进修士的体内,约顿片刻,先前几乎被判死刑的修士,缓缓睁开了眼,不敢相信的揉弄自己的身躯。
“我……我还活着?”
“我没死?”
如此一幕,似若重影,在整座山谷上演。
施炆道在半空摇摇欲坠,此时竟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
先前在阳雷的环绕下,他是不敢。
现在即便有心,却也无力。
“汝……汝汝!”施炆道皮包骨头的指头,颤颤巍巍的抬起,相隔百丈,指向屹立不倒的韩意雲。
韩意雲眯着眼睛,直视着他:“直到最后,你都没想过用领域相搏。你们这些老家伙,自大自傲,又蔑视对手。即便到最后一刻,也不信自己会死,这才给了我绝杀你的机会。”
施炆道皮肉已经开始腐烂,说话间嘴唇已不复存在,牙齿与鹗骨颤动,字缝里蹦出音节:
“汝为何有逆转术式?”
此时败局已定,他只想知道,这棋差一招,究竟差在哪儿?
韩意雲转动手里的龙头玉印,望着九天神雷,缓缓说道:
“我从师尊那里,得知了你的功法。自那日起,我便一直在研究如何逆转你的天魔戮魂锁。我不曾有你们那番控制细微灵力编制术阵的能力……所以我,自打进入疯魔院,就一直在布置灵媒。”
“那汝又如何确定,本座一定会吸取疯魔院全境的神魂?”
韩意雲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最开始就说了……你们活得太久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一定会选择最安全的方法,不会搏命。”
施炆道此时已只剩半身,腰腹的内脏,顺着黑血淋淋漓漓。他沉默片刻,出声道:
“汝说的对。会有如此局面,看来是必然。”
“倒也不是。”韩意雲摇了摇头。“我并未料到「天门」的存在,若不是许守靖毁了天门。你取回魔躯,未必就不能硬抗阳雷与我一战。”
“小辈,你还是不懂。”施炆道已然只剩下透露,白森的颈骨在化为粉末。“一切都是天意……是本座输了。不过,你也活不得,下面的人也活不得。”
施炆道阴鹫的眼神,微露精光:
“汝将阳雷引来此地,相继沐浴雷池之中,尚可制衡一二,阳雷并未迸发。可吾命不久矣,阳雷必定反噬汝身,以汝当今之躯,必被其所噬。汝是报仇雪恨,可在汝死之前,下面的人,也要为汝陪葬。”
闻言,韩意雲嗤笑一声:“你还是不懂。在你眼中,或许证道大于一切,可对我来说,却并非那么不可舍弃。”
话音落下,他五指凝冰,拍向自己的灵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