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竟自毁道基，以消阳雷之引。”
“阳雷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了结。不似你等，滥杀无辜，却又冠冕堂皇。”
“轩阳之境，别说在此纪元，便是本座的时代，又能寻得几人？小辈，汝已窥得真理，当真甘愿去做凡人？”
“哪儿有什么仙人、凡人，我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人。为师报仇，乃弟子之道。不滥杀无辜，乃人伦之道。我所行，不过本分。”
……
暖阳的橙光刺破阴霾，施炆道到最后都瞪着的眼球，化为齑粉，随风逝去。
混沌云开，谷间雾散。
朝阳似火，天幕寂静。
韩意雲屹立在峭壁边缘，望着平静的天湖，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手掌捂着胸口，哪儿有方才大战施炆道时的半分豪情。
他佝偻着身子，缓缓转身，眼眸微顿。
顺坡而下，身着云纹黑袍的少年只身屹立，灰尘扑扑，浑身血污，其狼狈的模样，与自己不遑多让。
“韩前辈，可有大碍？”许守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韩意雲嘴角一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看许守靖摆手越来越热烈，脸上洋溢的笑容越来越热情。
他抿了抿唇，一步一挪的往崖坡下方走去。
“前辈~”许守靖笑嘻嘻地迎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呃，狡猾的小狼，投入绵羊的怀抱。
韩意雲眼神警惕，下意识欲要躲闪。
前脚刚刚抬起，末了，却又伴随一声轻叹缓缓落地。
就在二人交汇的那一刹——
嘭！
许守靖出拳如黑闪，不偏不倚，正中韩意雲的脸侧。
韩意雲整个人宛若绷到极限再松开的皮筋，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空中翻转数圈，滚落在坚实的山岩之间。
“爽，解气！”许守靖握了握拳头，长舒了一口气。
韩意雲手撑着地，尘土飞扬，头昏眼花。挣扎了半天，硬是没能站起来。
他一张嘴，唇齿间就开始往外冒血，语声模模糊糊：
“我如今只是个凡人。”
许守靖揉了揉手腕，一脸吃痛的样，闻言撇了撇嘴：
“谁不是呢？”
“……”
韩意雲不太想搭理他。
同样是身无灵力加持，可体修起家的修士，和法修入道，那体魄强度能是一个水准吗？
“你师父呢？”他趴在地上，稍显狼狈的问。
许守靖微微翻眼，缓步上前将韩意雲搀起，扛着他的肩膀：
“凛……曲姑娘带去照看了，身体并无大碍，不日便可醒来。”
“那就好。”韩意雲眼帘微垂，松了口气。
许守靖斜睨他一眼，搀着他缓缓走着。
过了好些时，才没来由地道：
“若不是师父本人的意愿，我怎么也不会同意，让她去作诱饵。”
韩意雲抬头看了眼天，叹声道：
“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意见，是我亏欠你们师徒。所以这一拳我没有躲，让你出气。”
“你也躲不了。”许守靖默默地刺了一句。
韩意雲面无表情，接着道：
“此事之后，我无意继续执掌冰月仙宫舵印，我打算传位给扶玉。”
许守靖没有回话，这不是他该掺合的问题。
晨风潇潇，山野茫茫。
走遍联营，难寻一处无伤者之地。
抬着担架的弟子横穿匆匆过往，犹如白马飞蹄，不做停留。
帐内哀嚎彻天，交织不绝，糅成一首渗人心尖的诡异山歌。
许守靖搀着韩意雲，方来到营地，后勤的弟子便一拥而上。
混杂喧嚣的营帐间，唯有一人清静如水，只身碧裙，好似远离人群之外，对身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浣清？”许守靖一愣，随手把韩意雲扔在了一旁。
砰——
韩意雲坐倒在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五官拧巴出褶皱：
“哎——嘶嘶——这混小子！”
在旁的冰月仙宫弟子一脸惶恐，赶忙迎了上去，齐齐搀扶韩意雲。
他原本想开口骂一句，话到嘴边，却只是招呼了句：
“多谢了。”
许守靖没有回头，背身招了招手，抬步离去。
——
“可有受伤？”许守靖上下打量着碧裙女子。
苏浣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螓首微摇。
许守靖点了点头，微顿片刻，又问：
“师父呢？”
“曲姑娘在照看，并无大碍。”苏浣清还是看着他。
“哦……”许守靖被她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悻悻然挠了挠侧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耐不住问道。
苏浣清还是摇头。
“那你一直这样盯着我干什么……”许守靖视线躲闪，右手搭在剑柄上来回搓弄。
苏浣清轻眨眼眸，素手抬到半空，微顿一瞬。
她向前迈了一步，轻轻环住许守靖的腰，耳贴心口，像是要听紧了心脏的鼓动才会安心似的。
许守靖浑身一僵，指尖微缩一瞬，顿在半空的手才轻轻落在她的腰上抱着。
良久。
怀中那湿濡温热的气息，闷闷飘来一声：
“你还活着，真好。”
许守靖眼帘微垂，抬首望着天穹。
“是啊……活着真好。”
……
……
疯魔院于云敖洲被彻底除名，但战后清算却刚刚开始。
尤其是这次联攻疯魔院的宗门，不止有云敖洲本地士族，还有来自九洲各地的世家。
人家出钱出人力，来打一个压根和自己地盘都不挨着的宗门，如果一点好处都没捞到，怎么也说不过去。
就算不提好处，大伙都死了那么多人，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于是，整整七天，各家的领头，都在讨论要如何瓜分疯魔院，甚至都忘记要去处置疯魔院战犯。
等到众人才想起来有这回事的时候，原疯魔院执剑长老，巫烆虑带队站了出来，接济下了大部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疯魔院弟子，躲过了这一轮清算。
许守靖原以为，巫烆虑只单纯是韩意雲安插的一枚暗子。
现在看来，或许巫烆虑本身也有自己的考虑，才和韩意雲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
不过，这些事由，基本上已经和许守靖没什么关系。
伶扶玉还没醒，他自己也是个重伤，实在没心情去凑热闹。
——
曲夜凛走得很仓促。
原本，许守靖还想多依仗一下曲夜凛的医术，师父虽然说是已无大碍，但这不毕竟还没醒来，心里没底。
奈何人家是天凤斋大师姐，责任在身，师门有命传唤，总不能硬拦着不让走吧？
在临走当天，许守靖只身来到海边送她。
烈日炎炎，海鸥轻舞。
浪花卷着白沫，寸寸拍打礁石。
飞渡浮舟在潮汐中摇曳，二十丈的船身横在当前，数百双娇气的眸子，正朝岸边投来锐利的视线。
金白平铺的沙滩上，佳人静立，背靠斜阳，墨绛红裙的边角随风飘起，白皙匀称的大腿若隐若现。
她挽起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掖在耳后，英气的脸儿微微漾着平静与释然。
许守靖默默看着她，海风裹着咸湿送入鼻息之间，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无声抿唇。
望着眼前这混蛋郁结的眉宇，曲夜凛不知是微笑还是叹息。
她轻啐一口气，秋眸微抬，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