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那些药,如果伶尊者醒了,记得给她服下。”
许守靖没有抬头,看着脚底的沙粒,轻轻“嗯”了一声。
曲夜凛盯着他看了几息,蓦然一声轻笑:
“多谢你来送我。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我走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久无人言,唯有海风在海螺中唱着轻快的歌。
许守靖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脚边那只卧沙的寄居蟹。
看着它在那一点一点的刨沙,一点一点的躲进去……就好像,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时刻,需要特别认真的去观察。
曲夜凛盯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出声:
“其实这样挺好。”
许守靖抬眸看着她,眸光透着不解。
“我从未想过再进一步。”曲夜凛眼眸微闪烁,抿唇一笑:“你也不必自责,你有你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桎梏。我是天凤斋大师姐,那么多师妹都在背后看着,像你这样的风流浪子,若当真成了我的男人……往后在师门中我如何服众?”
许守靖眸光微闪,依旧一言不发。
“就当……”话语微顿,指尖缓缓搭在雪峰,曲夜凛扬唇轻笑:“就当这些日子,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笑意不达眼底,话说出口,却带着几分解脱。
许守靖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对不……”
话未说尽,便被曲夜凛抬手打断。
她随意的摆了摆手,了无生趣似的。
“再说对不起,就没意思了。”
许守靖眼睑微敛,盯着她看。
曲夜凛也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回视。
良久。
许守靖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红布包,递了过去。
一看就是刚从市集买的,价签小木牌都没来得及拆。
曲夜凛没伸手接,狐疑地抬眸。
就算是临别赠礼……给个小布包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什么暗语?
许守靖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无语。
“哎哎,里面有东西的。”他晃了晃小布包,果然里面稀稀松松响起了像是树叶摩擦的声音。
“这是……”曲夜凛秋眸微颦,还是没接。
“龙涎叶。”许守靖揉了揉后脑勺,视线微偏。“别嫌少,这是我全部家当了。你省着点用……当然,你如果炼的回气丹有剩得,也可以给我留点。”
曲夜凛怔怔接过,抬眸一瞧,却见许守靖在那眼神躲闪,脚尖划拉地上的沙子,就好像干了一件多么令人羞耻丢脸没眼见人的事儿一样。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好,如果我炼了,给你留着。”
言罢,曲夜凛推着许守靖让他赶紧走,自己在这儿晒太阳都晒烦了,想赶紧去舒适的船舱待着。
许守靖张了张口,最终无言。
临走前,步子都迈开了,却又停下,回首望着曲夜凛,若无其事地道:
“我琼玉阁坏了,取这些龙涎叶出来的时候,我也没仔细数,你回头有空自己查吧。”
曲夜凛微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毕竟是自家的东西。”许守靖捂着后颈,支支吾吾地转了过去。
曲夜凛不解其意,只笑着说了声“好”。
那身云纹黑袍,渐渐消失在视野。
曲夜凛秋眸轻漾,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笑意渐渐收敛,有些恍惚的回到浮舟,才刚迈上甲板,围观已久的师妹们便纷纷簇拥上来,大有一副问个究竟的架势。
“大师姐,那个登徒子没对你做什么吧!”
“师姐师姐,你不会真喜欢那个色胚吧……”
“我不想陪嫁,呜呜呜……”
曲夜凛无心应对,摆出大师姐的架子驱散众女,只道是快些启程。
众师妹是有心追问,可又碍于大师姐的威严,只好惶惶作罢。
帆起遮日,海浪的声潮随风逝去,不多时,舷栏便沐浴在云海之间。
曲夜凛趴在舷栏上,神情淡然地望着远去的云敖洲版图。
直到云敖洲巍峨的大地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
秋眸微阖,她扶着舷栏起身。
刚想回舱,却脚步一顿。
也不知是想起什么,曲夜凛将那个银红的小布包掏了出来,先是看着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价签,一把拽掉。
随即解开封口,开始数里面的叶子。
一片……
两片……
三片……
「还挺舍得。」曲夜凛无声笑笑。
五片……六片……十片……十二片……
在数到十三片时,那张波澜不惊的神情一愣,
她在布包里掏了掏,随后干脆跪坐在甲板上,把布包外翻。
在水润的龙涎叶层层遮掩之中,一枚通体如墨的玉珠静静地躺在布包中。
朝阳的金光在玉珠上倒影着云影。
曲夜凛当然认得这枚黑玉珠。
这是在八荒帝墓,她与许守靖一同误入遗迹后,在洞窟尽头得到的那枚珠子。
这枚珠子,是打开巨人石像的钥匙。
曲夜凛还记得,自己询问许守靖得了什么奇遇,对方只是回了句“有关他的血脉”。
他人的血脉传承,涉及家族隐秘,外人不得擅自打听,这是修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当然,肯定有人包藏祸心,想着尽管血脉传承无法掠夺,但知己知彼,万一哪天敌对了,也好位处上风。
……愿意这么想,那也是人的自由,只要能承受暴露之后的代价,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但,把象征着自己血脉隐秘的钥匙,就这样送给一个外人,这意味着什么?
曲夜凛将黑玉珠轻轻托在掌心,她没敢继续细想,又瞧见两寸的手书就压在黑玉珠下方。
她拿起手书,抬到面前,却没立刻投去视线,只是动作异常缓慢的,将手书翻了过来。
深吸口气,面无表情,瞳孔缓缓下挪——
靖此生所负多矣。
是否良归,不能妄言。
结局至此,或为命数,亦或尚可称善。
故不敢轻诺,唯恐成罪。
去留在你。
可,若卿意执,靖安敢相负?
——
曲夜凛把手书折了起来,背靠舷栏,屈膝滑坐在地。
她吹着云端的风,晒着暖洋洋的金光,目光怔怔的,好似在度假般惬意。
良久。
她埋首于膝间,闷闷地哼了句:
“说得这么正经,叫我怎么习惯?”
……
……
书案旁点着巴掌大的香炉,室内清新熏香萦绕。
苏浣清从水盆中拿出毛巾,挤干水分,蒸腾的白气圈圈上升。
她伏在榻前,轻柔的替伶扶玉擦拭额角。
嘎吱——
隔扇门略带毛刺的摩擦音,缓缓飘来。
苏浣清并未抬头,不咸不淡地道:
“送走了?”
“嗯。”声音有些闷。
苏浣清这才起身,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清眸悠悠,望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许守靖拉开椅子,斜倚在桌子边,眉宇郁结愁思。
过了好些时候,才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就是觉得……我挺半吊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