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上枝头长鸣,风吹斑驳云影。
冰解融水,草土洇湿,青芽钻木。
阳光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柔影匆匆,踩着光斑而过,顿步在厢房门前。
她未曾多做犹豫,轻轻叩响。
咚咚——
“靖儿?”
嗓音柔媚,敲门声却糅进几分急切。
房内,许守靖一愣,与苏浣清对视一眼,顾自起身出了房,悄悄带上门。
他望着来人,稍感诧异道:“虞姨,怎么了?”
虞知琼眼眸微眯,也不绕弯子:“那老狐狸要见你。”
许守靖眼皮儿一跳,扶着门框,默默将大半个身子掩着,一脸警惕。
“那老头儿找我干嘛?”
嘶——不是,难道这才是虞潮的算计点,之前是我想错了?
“还能有什么事?他宝贝孙子,再怎么说也是死在你的剑下。”虞知琼瞥着他这模样,抬手揉按着眉心。
“呃……也是。”许守靖讪笑一声,随即猛吸一口气。
——反正这城里,俩轩阳外加一个玄夜守着,就是暨丹来了,也得掂量下吧?
不对,暨丹不能来……可不敢来。
许守靖微打了个冷颤,旋即干咳一声:
“什么时候?在哪儿?”
“东安府南苑坞,日昃未时。”虞知琼微顿,美眸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若怯了,我可以陪你。”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许守靖目光警惕。
“天涯虞氏缺一个男主人……”
“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虞知琼笑而不语,直勾勾地盯着许守靖,眼神滚烫,颤颤地像是随时会爆发。
“我自己去……”许守靖挪开视线,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搓动指尖。
“那你自己过去,懒得送你。”虞知琼微翻白眼,纤腰轻轻摇曳,挪步离去。
许守靖目送着她离开,无奈耸耸肩。
他刚回身,手搭在隔扇门缝隙间,欲要推开,屋里便传来一声清凛似的嗓音:
“你去就是,师父这边有我照看。”
“……”许守靖微有一丝异样感。
看这反应,该不会……
他干巴片刻,张口欲言——
苏浣清气息平静,不疾不缓打断道:“你若心动,便是改姓了虞,我也不会拿你怎样。”
“不是,我……”许守靖嘴角一抽,他就知道这姑娘的思路又要跑偏。
“你不用顾及我。”她语声微顿,嗓音依旧清冽:“不过容月和楚前辈那边,就要你自己去解释了。”
“……”
许守靖憋了半天,从字缝里冒出来一句:
“我不是,我没有。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哎,算了,就这样吧。”
话落,也不知怎么解释,转身离去。
都走到院门了,还是放心不下,又一路小跑回来叮嘱一句:
“没有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在楚姨她们面前瞎说。”
苏浣清搭在腰间系带的纤手一顿,望向格子窗外的虚影,尾音轻轻上挑:
“不过是戏言罢了,如此紧张作甚?”
“……”许守靖。
姐们,你开玩笑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你知道不?
嘎吱——
苏浣清推门而出,浅碧仙裙并未打理规整,清眸一眨不眨地,在许守靖身上打量。
雁过留声,许守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眼底留着几分警惕,忍不住问:
“怎、怎么了?”
苏浣清提着微微散开的衣襟,轻蹙着眉梢道:
“你难道想来真的?”
“……”
“不行,我不同意。”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清澈的水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许守靖眼眸微阖,却是深吸了一口气。
孙子曰:凡女子,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晋书》云:魏晋有女,清雅而绝伦,却善戏言惑人,此类最是诛心。
《列女传》有载:妻者,外若冰霜,内藏锦绣。
……嗯,
简单来说,
我家清清真是太可爱了!
……
……
雨霁云开,晴空如洗。
黄鸟随风辗转,一摇三晃,落脚于水榭飞檐。
嘀嗒——
嘀嗒——
檐角蓄满水露,不多时化为水线,将平静的水面搅动圈圈涟漪。
湖面如镜,倒映远山淡墨;青松如翠,环绕墓园静谧。
墓前供着捧银花,尚未散尽的朝露,卷去不少石碑上冰冷的灰尘。
许守靖匆匆赶到时,一眼便望见在巨大族碑前扫墓的佝偻身影。
他微是一愣,随即眉间稍稍紧绷,放缓了脚步。
“你喊我来,不会是让我给虞潮上坟吧?”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略带几分嫌弃:“我在你眼里这么好说话吗?”
虞厉寒眼皮一跳,抬眸睨了眼:“知道你小子不当人。”
都说精气神要靠养,即便是轩阳境也不例外。
许守靖还记得上次见到这小老头时,看精神面貌和壮年没什么区别。
可一夜过去,如今在孙子的墓前,却满鬓苍白,瞳色灰暗……就跟刚从土里掀开棺材板爬出来似的。
许守靖沉默少许,从隔壁墓碑前折下来一朵花。
接着,在虞厉寒宛若在看一个伪人的视线中,轻飘飘地放在供台前。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死者为大。”他一本正经地道。
虞厉寒嘴角抽了抽,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声叹息。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收回擦拭石碑的净布,慢慢起身,眺望着偌大的墓园。
许守靖也停止了装模作样,起身拍了拍灰尘。
环视一周,他心中无语。
「我很瞎吗?」
“这里是天涯虞氏的公墓,但也不全是。”虞厉寒瞪了他一眼,不用想就知道这混小子没憋什么好话。
说着,也没再管许守靖,顾自沿着层层台阶往上走。
许守靖一愣,抬步追了上去。
每一层的墓碑都排列整齐,那些灰尘扑扑的刻迹,尽皆渡过无数岁月。
到了千级台阶的顶层,他估摸着这些死去的人已经差不多可以追溯到天诛时代了。
墓园的最顶上是一块表层平滑的黑岩,外形扭曲蜷缩,约是常年被雨水冲刷的痕迹,体形硕大堪比寻常规模的飞渡浮舟。
平台周围没有墓碑,甚至没有杂草,那块黑岩就孤伶伶的立在那里。
虞厉寒抬眸望着黑岩,轻出一口气,低声道:
“墨城令可有携带在身?”
许守靖眨了眨眼,从衣领口袋里掏了半天,才将一块陨铁黑牌子掏了出来。
与其一同拿出来的,还有在疯魔院一战中收缴的天扬林氏机关盒、装着几枚红色丹药的琉璃瓶、还有一些零碎的女用首饰,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虞厉寒都看无语了,忍不住道:“你也算是大族子弟,连个好点的琼玉阁都没有吗?”
“原先还是有的……不过坏了。”许守靖干笑一声,少思片刻,补充道:“两次。”
“……”
虞厉寒从他手里接过墨城令,捻在手里顿了顿,也顾不得是否得体,在衣摆上胡乱擦了几下,这才往前挪步。
他走到黑岩跟前,回眸望了一眼:
“以你小子不要命的风格,寻常琼玉阁怕是免不了如此结局。既如此……在这挑一个带走吧。”
说着,他拿起墨城令,缓缓贴在黑岩之上。
刺啦——
空气中蓦地闪过一丝焦灼,好似有电流在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