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岩竟毫无征兆开始颤抖,久经岁月风化的岩表,宛若褪了一层皮,显露出内里刻画的繁琐纹路。
以墨城令为核心,那些细微的刻痕亮起暗金色的涌光,就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迅速蔓延到黑岩全身。
“这是……”许守靖眸光微愣。原来这块牌子,并不是单纯的‘传国玉玺’之类的象征意义,还真有实际作用?
虞厉寒松开了手,那块墨城令便坠入水潭,陷入黑岩之中,消失不见。
“跟我来。”他抬步迈入其中,随之一同消失不见。
许守靖眉峰轻蹙,走到黑岩跟前,抬手轻轻触碰。
抚到的瞬间,右手好似陷入了泥沼,爆发出惊人的吸力。
不多时,风过留声,墓园再归平静。
——
许守靖觉得,自己身处的地方,真的很难称之为‘地方’。
哪怕是在许殁天的纯白世界那等方向感全无的芥子之中,都多少有个落脚点存在。
可这鬼地方,连有没有引力都很难说。
「难道宇宙其实跟这感觉差不多?」许守靖胡思乱想着。
“小子,愣在那干甚,快过来。”
一片混沌漆黑之中,虞厉寒雄厚的嗓音徐徐荡来。
浑浊的浓雾散去,好似天地初开时的一抹曦光,轻悄悄的刺破黑夜。
玄铁古黑,巨门巍峨。
城墙砖块参差,青黑苔痕如泪。
如字面意思一样,一座‘墨城’于眼前显现。
立于城下,隐约能看到城墙头白色模糊的虚影在一闪一烁。
许守靖嘴角牵扯,望着身旁老神安定的虞厉寒,忍不住道:
“……这是墨城?鬼城还差不多。”
“勿要诳言,若被听去了,你这趟就白来了。”虞厉寒轻瞥他一眼,对着巨门招招手。
旋即,空间内的气流似有流动,巨门劐开一条缝隙。淡淡的灿光流露而出,宛若深夜孤火,驱尽了无边黑暗。
虞厉寒目光平静,缓步迈入其中。
许守靖站在原地不动,他有点没懂……不是,难道还真是鬼城吗?
眼看虞厉寒的身影远去,没有多做犹豫,他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灿光如水,沐浴其中的刹那,眼前的场景一改。
来往的人影、飞驰的车驾、对街叫卖的商贩,俨然一团繁花锦簇。
只是……那些红尘滚滚的景色,却都挂上了虚白的模糊。
好似阴阳两相隔绝,身处其中却又不在其间。
许守靖也是好奇,看着旁边一个水果摊,挪步就走了过去。
水果篮子、摊主、甚至那块牌匾都是灰白之色,模糊的看不清细节。
他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
忽然间,那个水果摊主的虚白人影,微微抬起了头,就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到来。
许守靖脸色一僵,下意识顿住脚步。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虚白人影依稀抬起了手,从篮子里掏出了一个苹果,朝许守靖招了招手。
许守靖喉结蠕动,大气都不敢喘,他盯着人影模糊不清的五官,看到心里都发毛了。
“小兄弟,要苹果吗?”
“……”许守靖。
“这些是‘墨城旧灵’,除了走不出这座墨城,和活人并无区别。”虞厉寒乐呵呵的说道。
他可太喜欢看到这混小子吃瘪了。
你也有今天!
许守靖喉结蠕动,看着眼前模糊的虚影,他真的很难把这玩意当成‘活人’。
虞厉寒也不搭理他,无视了沿街的热闹场景,漫步向前。
许守靖见状,对着热心摊主干笑一声,赶忙迈步追了上去。
虞厉寒轻睨他一眼,并未放缓脚步:“小子,你可知上古曾有一劫。”
“知道。”许守靖默默点头,理所当然地道:“千年妖劫嘛。”
这他可太熟了。
虞厉寒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清嗓,继续问道:“你可知,所谓千年妖劫,其本源是……”
话未说尽,许守靖已经学会抢答了。
“怨念。就像某种疫病,怨念被放大之后的思念体,吞食神魂,腐蚀精神,即为妖劫之‘鬼妖’。”
虞厉寒脚步一顿,差点背过气。
他看了眼一脸‘我是好学生吧’模样的许守靖,深吸了一口气,转而道:
“既然你知道,那解释起来就轻松了。”
许守靖眨了眨眼,这老头真会给自己找台阶。
“千年妖劫之际,人魔妖三族皆因此遭受重创,魔族更是绝种于世间。当年的天涯虞氏,还并未有如今的繁荣,只是偏安一隅寻常人家。”
嗒嗒——
嗒嗒——
说话间,喧闹的市井远去。
冷风呼啸,旗纛猎猎。
城门随轰声敞开,千级台阶连绵不绝。
两侧的虚白之人,手执兵戈一字长龙,拦住了许守靖二人。
虞厉寒目光平静,只是掏出了墨城令,守卫定睛一瞧,便赶忙让开道路:
“不知是城主驾临,多有冒犯。”
许守靖在旁边看得是一脸诧异,这守卫是认牌子不认人是吗?
虞厉寒并未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旋即迈过门槛。
许守靖立刻心领神会,赶忙跟上。
千级台阶之顶,独有一栋辉煌如宫的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把金雀交椅静置。
虞厉寒将墨城令塞进金雀椅的凹槽,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整座宫殿虚影变换。
地砖石缝之间,渗出浑浊的黑水。
天顶梁木涔涔作响,大门紧缩,空气稀薄,灵气不存。
许守靖对这个现象十分眼熟,无论是在断龙山脉拔出神净罚天的时候,还是在天宫遗址前的鬼域洪流,都免不了与这些‘黑水’打交道。
黑水是灵力的残渣,怨气的浑浊态,它并没有明确的物质形态。
如果说,断龙山脉的黑水来源于死在九霄神龙之下的冤魂,天宫遗址前的鬼域则是天宫覆灭的悲剧。
那这里的‘黑水’,又是从哪里而来?
眼看黑水渗透的越来越多,许守靖终于有些站不住,疑惑的看向虞厉寒。
——总不至于把我骗来这里,跟你一起淹死吧?
虞厉寒瞥了他一眼,语声淡然:“无须担忧。这怨气之地,在尚未形成之前,已经摧毁于我虞家先祖之手。”
微顿片刻,他沉声道:“你现在所见的,不过是时间的残响。”
“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许守靖一脸无语。
“……”虞厉寒轻叹一声。“这是唯有历代天涯虞氏掌舵才能知晓的隐秘——妖劫之时,凡被波及者,无一例外,都成了噬心噬魂的鬼妖,没有治愈的手段。老祖所统领的‘墨城’也不例外。”
“好一个‘寻常人家’。”许守靖小声吐槽。
虞厉寒瞪了他一眼,待许守靖讪讪笑罢,沉吟道:
“老祖为护住墨城百姓,不惜散尽修为,构筑了一个永续不断的术式——同为轩阳境,我恐难比老祖十之万一。”
他淌着黑水走到金雀椅之后,一条被黑水环绕的琉璃通道骤然浮现。
“如今整座墨城,都是老祖的‘悟道领域’。”
许守靖表情一僵,瞳孔微缩:“哈?”
虞厉寒一脸嫌弃,示意他赶紧跟上,接着道:
“如你所见,墨城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老祖用毕生修为,让整座墨城迁移进他的领域之内,不过……这也造成了墨城中人,再也无法脱离这里。”
“等一下……我有点乱。”许守靖挠了挠头,扶着琉璃栈道,缓了好些时候才出声询问:“也就是说,这些人真的还活着?”
“非也。”虞厉寒走在前方,用术法点起几分光亮。“他们只活在‘那一天’,所以我们无法看到他们的真容。而作为异物的我们,在走出墨城之后,来过的痕迹也会被清除。”
许守靖更凌乱了,大拇指揉着太阳穴:“我们回到过去了?还是他们跨越时间,一直来到现在?因果缠在了一起,太乱了……”
话到此,他顿了顿,挠头道:“能创造出这种术法,就算是远古时期的大能也比不上吧。”
“当然不是仅凭自身编织的术式。”虞厉寒越过琉璃栈道的尽头,略微让出身位。
许守靖眸光微怔,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灰尘扑扑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山水名画,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晦涩难懂的古书;中央的置物架上,则放置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法具。
随便一件灵器拿出去,都是让任何修士眼馋的存在。但在这个房间里,却像是被堆放的杂物,随意的散落在破旧的木箱子里。
虞厉寒径直穿过层峦叠嶂的书山器海,在房间尽头停下脚步,点起两盏油灯。
他拿起桌上供奉的器物,递给了后脚跟上的许守靖。
说是‘器物’,或许不太准确。
从外形来看,应该是某种青铜器的碎片,托在手里只有巴掌大,上面的纹路很细小,但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全是晦涩的梵文。
“这是?”许守靖疑惑地抬眸。
“地宿印魂钟。”虞厉寒语声平静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