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刘备回身,望着鲁达,肃容说道:“吾辈丈夫,学文练武,谁不望成就一番事业?况如今上则朝纲颠倒,社稷危如累卵,下则百姓流离,天地响彻哭嚎,究其根本,皆奸臣乱政、以至君王昏庸之过也。吾亦刘氏子孙,睹之思之,岂无匡扶之念?”
鲁达点头,晓得还有后话,静静待他说完。
果然刘备叹了口气,又道:“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备虽不修,亦知仁义二字,乃立身之本,吾辈不行仁义,纵使闻达,于家国百姓何益?吾祖上虽曾为中山王,备亦以血脉自衿,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此理又岂不知?既知此理,岂会觑他人基业欲为己有?更遑论王兄待我,胜却骨肉,我若要谋他基业,天地亦不容也。”
鲁达见他言辞铿锵,目光清澈,顿时释怀,大笑道:“不愧吾兄!不愧吾兄!”
不久,安道全擦汗而出,刘备连忙上前,动问用针情形。
安道全笑道:“幸不辱命。中山王病灶在肾,拖延日久,以至肢体浮肿,便溺艰难,在下方才行针,替他排了一道浊尿,如今正好安睡,以后慢慢用药,十年寿算之许,当无忧也。”
刘备却不甘心道:“以神医的本领,也不能除却病根么?”
关羽在一旁道:“古人云,生死有命。大哥,小弟寻常看中山王时,满面死气,大限将至,安神医替他夺回十年阳寿,已是逆天之举,岂可强求更多?”
刘备叹道:“二弟言语,愚兄亦知,只是手足情义,难免得十望百也。”
因刘稚还要用针,故此鲁达等还要在中山国暂住,及夜宴罢,鲁达醺醺然回到宿处,找到安道全,同他说了贾诩言语、自家心思、刘备应对。
叹息道:“昔日山上众人讲古,洒家瞧宋江哥哥常有自比刘备之意,然而如今身临其境,真正结识了刘备哥哥此人,才知他怪不得后来能闯偌大基业!洒家观其为人,慷慨乃真慷慨,仁义乃真仁义,果勇坚毅,实非等闲人物,却是胜却了宋江哥哥许多。”
安道全失笑道:“宋大哥不过山寨之主,虽然也能称豪杰二字,但是师兄若拿他同昭烈皇帝相比,未免太也不公。”
鲁达微微一笑,又道:“今日洒家看刘备哥哥言谈,皆是由衷至诚,只是洒家隐约记得,他后来夺蜀地为基业,那地方却也是个姓刘的地盘,亦同他兄弟相称,莫非他后来竟变了心性么?”
安道全摇头道:“师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无你来这世界,刘玄德随公孙瓒平了乌桓之乱,表其为别部司马、平原县令,随后风云变幻、群雄四起,他得陶谦让了徐州,自此运气使尽,或投曹操、或依吕布、或随袁绍、或从刘表,总之是流离失所,十余年不能得志。”
鲁达点头道:“洒家也约略知道些,然而得了诸葛亮,不是便好了?”
安道全笑道:“我们听故事只是一眨眼,其实他得诸葛亮时,自涿县起兵已历二十年也。当时诸葛亮劝他夺了荆州自立,他便不肯,后来刘表去世,诸葛亮又劝他趁机占了荆州,仍是不肯,便只为仁义二字。真正得荆州,却是联合东吴自曹操手中夺得。”
“至于西川……”安道全回想片刻,缓缓道:“彼时曹操已然雄霸北方,江南则为孙氏所占,刘玄德若欲兴汉,非取西川不可,况且刘璋庸碌之辈,即便刘备不取,曹孙虎视眈眈,他又岂能保全?我记得那凤雏庞统便曾劝刘备:‘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又道:‘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如此刘玄德方狠下心肠,夺取西川,封了刘璋振武将军职位,对比曹操杀投降之刘琮,已堪称仁至义尽,小弟自家想来,若他真个复汉,重夺天下,刘璋必还封王,以偿前约。”
鲁达听罢,大悟道:“懂了,汉室衰微,别无可选,刘璋那厮空占茅坑不能拉屎,索性夺了他的茅坑,拉罢了屎才还他,这般一来茅坑还是他的,屎也痛快拉了,此乃从权之举。”
安道全笑得打跌,翘起大拇指道:“师兄果然佛性,屎尿中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