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潜道:“是啊,听说今天军-警抓了不少学生,雪楼该不会……”
穆鉴云隔岸观火地接茬:“不会吧,二少爷难道也掺和学生们的事吗?”
傅聿阁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反应看,商隐恐怕凶多吉少,他的心提了起来,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商潜当机立断:“都别急,我去把雪楼找回来。”
他们猜的不错,商隐确实被当做学生抓起来了。
商隐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溜达,看到大街上散发传-单登高演讲的学生们,心潮不由得跟着澎湃起来。他想,要是自己没有休学,或许此刻也在做着跟他们一样的事。
黄土漫天,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学生们的爱国热情异常高涨。商隐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走到长安街,迎面碰到几队游-行的学生,高举条幅,写着诸如“头可断、青岛不可失”“誓死力争,还我青岛”的标语。学生们高喊口号,挥着小白旗,雄赳赳地列队前进,声势浩大,商隐赶忙退避到路边,定定地目送他们路过。
这时,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少年,红脸上挂着汗珠,大步走到商隐面前,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雪楼,好久不见你,你去哪里啦!”
商隐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同班同学姚定远。商隐自认为与他不算熟络,但架不住姚同学异常的热情。他见了商隐,先嘘寒问暖一阵,又介绍了同学参加运动的情况,最后满怀期待地问:“雪楼,要不要加入我们?”
姚同学的目光太过热切,像闪动着烈焰的火炬,让商隐觉得自己要是不立即答应下来,在他眼里可能要与卖国贼同论。
“好。”商隐听见自己说,而后手心突然被一只微汗的手抓住——姚定远拉着他汇入了游-行队伍,塞给他一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白旗,上书一行隽秀的小字。商隐仔细辨认,原来写的是“北京学界挽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遗臭千古”,商隐扑哧一声乐了,姚定远看着他的反应,也跟着笑起来。就这样,商隐挥着白旗跟着队伍前行,耳边的口号震耳欲聋,姚定远在身旁唧唧咕咕说着话,他半句也听不清。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东交民巷去。在东交民巷与军-警僵持许久,方才得以通行,本欲进见各国公使,但洋人们约好了似的不在家,一群人又改道往北走去。
过了长安街和崇文门大街,到了赵家楼胡同,商隐感到队伍进程滞涩,也跟着放慢脚步。渐渐地,人流汇集起来,将一座宅院团团围住。
姚定远指着那宅子告诉商隐:“卖国贼曹汝霖的老巢,今天要让他好看!”商隐会意地点点头,也颇想看看这个国贼被学生们揪出来时,会是个什么狼狈模样。
他们在队伍末尾,只能勉强看见那曹宅大门紧闭,学生们扣门不开,其间有军-警上前阻拦。学生们更加激愤,双方起了冲突,军-警寡不敌众,被大批学生推搡得退避一旁,瞪眼看着学生咣咣地撞门。有几个学生绕行到屋后,捡起石头便往窗户上砸去,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捡起石头,将曹家的窗玻璃砸了个稀碎。不多时,曹宅大门被撞开,在一片嘈杂声中,学生们鱼贯而入,要去活捉那卖国的曹贼。
姚定远扯了扯商隐的衣袖:“咱们也去?”商隐摇摇头:“哪挤得下这么些人,还是等着吧。”
不过姚定远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刻,他定要亲自参与才不留遗憾。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只怀表,塞到商隐的手里,兴奋地交代:“雪楼,你先帮我保管着,我去去就来!”
商隐远远目送姚定远随人流冲进曹家大门,转身在路边拣了块阴凉地坐下。商隐这时又饿又渴,方才想起自己一天水米未进。他抬眼看看日头,五月的北京已入夏,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大地,照得人晕头转向。远处曹宅里喊声震天,学生群情激愤,大有将曹家夷为平地的声势。
商隐冷冷地想:“咎由自取。”但仅止于此。他知道这些卖国贼活该被抄家,但抄家是个体力活,他一介文弱书生,更适合舞文弄墨。毕竟仅从家里出来走的这几段路,已经让他累得快要直不起腰。
商隐坐在林荫下打起了盹。
这阵瞌睡坏了事,等他再昏头涨脑地睁开眼睛,只见那边宅子冒着滚滚黑烟,学生们人流四散,只剩稀稀拉拉的错落身影。
他站起来张望,寻觅姚定远,哪里还能找得到,却见迎面大步走来两个军-警。商隐预感不好,转身便跑,那俩军-警却早已盯上了他。商隐这种看上去文弱无害的学生,正是方便抓回去交差的对象。两个军-警像一阵风似的撵上了他,从身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商隐摇头摆尾地挣扎反抗,军-警死死压制住他,将他双手反剪拷住,口里骂道:“毛都没长齐,学人搞游-行!老实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