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到华艺已经在来的路上,华太太开始坐立不安。
肥胖的身躯不肯放过一分一秒,拼尽全力折磨别墅内老化变形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恼人噪音。
保姆小张早已躲去外面,她宁可忍受秋风的肆虐,也不愿意面对可怕的华太太。
华太太平均每隔十分钟就要打一次电话,询问华艺到哪了。
华艺十分了解华太太的脾气,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者态度、语气方面不好的问题。
否则,那又是一场世界大战爆发的伊始。
9月21号,
黑色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华艺开车进来。
家里的保姆小张坐在院子里,捧着手机和自己年仅四岁的儿子视频聊天。
她教育儿子以后要好好学习,将来住这种大房子。
华艺摇头轻笑。
如果不出意外,父母是什么阶层的人,孩子将来也会是什么阶层的人。
逆袭,是留给没有希望的社会底层人群在冰天雪地里的最后一根火柴。
但香喷喷的火鸡圣诞大餐、壁炉里灼灼燃烧的温暖,终究只不过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濒死前的虚幻光影罢了。
除非——小张死掉。她的儿子成为孤儿,被有钱人家领养。
华艺在院子里停留一会,看了几眼那棵枝繁叶茂、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罗汉松。
树下的泥土看起来松软又潮湿。
踏上门外台阶的时候,华太太正在里面发疯。
笃笃笃笃笃——密集的高跟鞋来回地踩着空荡荡的别墅,营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氛围,仿佛惊悚电影中即将要上演恐怖血腥的镜头。
不久前,华太太刚过完五十三岁的生日。
退休生活让她严重发福,臃肿的脚上却硬是顽强地套了双瘦骨嶙峋的皮鞋。
脚和皮鞋就这样日复一日的互相折磨着,像极了她和华先生多年以来的婚姻关系。
现在,华先生终于解放了。
窗外传来几声婉转啁啾的鸟鸣,两只画眉在罗汉松苍翠欲滴的松枝子上相偎相依。
它们在那里筑了一个爱巢,想必窝里已经有几颗粉白色蛋皮的鸟蛋了。
华艺软软地靠着客厅的沙发,目光空洞呆滞。
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发霉的味道,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耳边是华太太尖着嗓子的高声喊叫:“华艺,我看见你爸爸了!他刚才就站在窗前,正是你看的那个方向,他是不是不放心我,所以回来看我了?”
华艺无神的眼终于产生了波动,从窗外收回遗失的心绪。
“母亲,那只是你的幻觉,是你太过思念爸爸导致的精神错乱,属于一种幻觉妄想症。”
——而且,即使华先生回来,也不会想见你。
这句话在华艺的心里突兀地冒出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下去。
年轻时候的华先生才华横溢,温文儒雅,那是泛黄老照片都无法折损一分的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就像迷恋着丁香姑娘的诗人戴望舒,华先生也有自己在雨巷中邂逅的撑着油纸伞的心上人。
可惜他爱的女人只给了他痛彻心扉、乃至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爱情悲歌。
而他不爱的女人却给了他噩梦般的婚姻,同床异梦近三十载才以死亡的方式结束这场慢性谋杀。
华太太的爱是一种完全占有式的爱,让人窒息。
这种爱表面上看起来很像吃醋,但实际上是想控制对方的一种极端表现。
医学上称:嫉妒妄想(delusionofjealousy)。
嫉妒妄想(delusionofjealousy)是一种精神病理性的吃醋。患者坚信配偶对其不忠,另有外遇。
因此,患者跟踪监视配偶的日常活动,甚至检查配偶的内裤等,想方设法寻找所谓的证据。
但即使不能证实也丝毫不动摇,坚信如故,甚至越来越顽固。
对于被检查了一辈子内裤的华先生来说,这的确是很悲哀的事情。
华艺的无动于衷令华太太愈发焦躁。
在沟通无果的情况下,华太太内心狂飙的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
“华艺,你根本不爱你的爸爸,对不对?”
华艺心里升起一丝警惕,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华太太,不确定她此时神智是否处于清醒状态。
只好放缓语速:“怎么会?作为女儿,我当然爱我的爸爸。”
话音未落,华太太喉咙里已经响起了电锯切割钢材般的声线:“你怎么可以爱你的爸爸??!”
二分之一的几率,华艺选择错误。所以,要承受喜怒无常的华太太各种难听的谩骂。
“华艺,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收养你,给你吃给你喝,你却觊觎起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