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尸变（九）
柴叔的棺材铺离旅店并不远。市集拢共就这么小,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棺材铺门口。
棺材铺不大,
但停了好几口棺材，柴叔就蹲在一副棺材旁，认真仔细地在补一张小凳子。
“司马大人？”见到苏齐月四人，柴叔站起身来礼貌地行了个礼，接着又叮叮咚咚地补起了小凳子。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看起来腰板硬朗，依旧干练精神。他的手一停不停地在钉手上的钉子，榔头每砸进去一下，钉子就进去半分。虽然他砸得比较用力,
但那钉子完全没有歪斜，只是顺着他的榔头一下又一下没入了小凳子中。
他们见过,
就在稻花乡的大槐树下,
在贾禄尸身旁,
这位柴叔高喊,
“别说是你挖土了,
这封棺还是我封的呢！可牢固了！”
“柴叔,
这补得可是葛婶子家的小凳子？”苏齐月脚步很慢,
拎起裙摆坐在了柴叔身旁的凳子上,
她的声音十分温煦，就像邻家的小姑娘。
苏齐月最近并不做劲装打扮,
穿着都是锦袍。尤其是今日，顾清风不知道从哪裏又变出了几只钗环，给她梳了个轻便灵巧的发髻插上。
“你,
真聪明。”柴叔一抬头，对上了苏齐月笑着的双眼。他身子一怔,
看着苏齐月的脸，恍惚间像是透过她在看谁，他揉了揉眼，看清了苏齐月正是乡口那个验尸的小姑娘，便低下头又继续给小凳子补钉子，“葛婶子人老了，眼神也不好，自己补这小凳子还砸到手了。唉，她一个孤家寡人的，也很可怜，我就帮她补了。”
“葛婶子一个人吗？”苏齐月的眼神捕捉到了一旁摆着的许多木头玩具，那玩具种类极其丰富，有木质的马车、飞鸟、乌篷船，每一件都精雕细琢，苏齐月拿了一只飞鸟逗弄起来，“那葛婶子的孩子呢。”
“她没孩子，一个人生活在稻花乡，靠着做做蓑衣过过日子。”柴叔见苏齐月对他的飞鸟很感兴趣，有些慈祥道，“你这小姑娘也喜欢这些玩具吗？这是我做给小孙子的，小时候他就特别喜欢玩。”
“喜欢。”苏齐月拉扯着飞鸟露出来的一根细线，线一拉扯，那飞鸟的翅膀竟随着线来回摆动，像是真的飞鸟在飞一样，活灵活现，精致万分。苏齐月一边拉着着线一边笑，笑得烂漫，“柴叔，你好厉害，这真是飞鸟啊！”
见着苏齐月玩自己做的木质玩具玩的这么开心，柴叔的脸上升起了淡淡笑容，“这有什么，我做过的马车还会自己跑呢，我的小孙子可喜欢了，他玩的时候还不撒手呢。”
“那柴叔您的小孙子呢，一定是一个非常有福气的孩子吧，有一个这么疼他的爷爷。”苏齐月察觉到了，这些木质的玩具虽然精致，但是有一些的木头已经渐渐发黑，明显有些日子了，“您还给他做了这么多。”
“有福气啊。”柴叔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神色看起来十分凝重，他淡淡感嘆，像是在回忆一件旧事，“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啊。他爹娘走得早，但他很听话，会在我忙着的时候给我做饭，你瞧瞧他那么小就会做饭了，他那时候个头还没竈臺高呢......”
说着说着，柴叔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开始沙哑，“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出稻花乡去了，出去的时候说要挣大钱回来呢。”
柴叔偷偷摸了摸眼角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姑娘你瞧瞧，这些玩具我每年都给小孙子做一个，你看攒了那么多，等他回来，他一定高兴坏了。”
苏齐月的表情并不平静，柴叔的话，她的面容开始愈发严肃，她将摆弄的飞鸟放回来原处，站起身来，“柴叔，那会跑的马车，小孙子带走了吗？”
“带走了。”柴叔的手叮叮咚咚地，一下一下敲击着钉子，就像在敲击着苏齐月的心，“那是小孙子最喜欢的一只了，随着他一起走了。”
“柴叔，您做家具，做玩具做得这么好，怎么开起棺材铺来了？”顾清风见苏齐月神色厌厌，抵着脑袋，似乎不愿再多问，他便上前一步，走到了柴叔面前，“虽说这棺材您做得也好，但本官听说做这个不吉利。”
“老头子命硬的很，哪来什么吉利不吉利？这阎王爷要是想要来拿我的命，尽管来拿！”柴叔握着榔头的手攥得很紧，他语气很冲，那最后一根钉子在他奇怪的表现下，竟被敲得有些歪斜。他似乎有些恼怒，一下子用手将那钉子拔了出来，重新巧了起来，叮叮咚咚地，竟是比刚刚还大声。
“做棺材好！做棺材好！”柴叔的语气有些发狠，使劲敲着钉子，“谁家想要棺材，我都能做。给他做上一副上好的棺材，用钉子钉劳下葬。”
柴叔十分激动，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胸口随着他上下抖动的身子上下浮动。
“不好，他有喘疾！”崔茯苓看出来了柴叔的异常，环顾了四周，竟是一点草药渣t子都没有找到，“赶紧将他送去鲁大夫那裏！”
鲁大夫的医馆还是弥漫着阵阵草药香，柴叔就被送到了这，如今给他熏了些草药，服了些安神汤，才缓了过来。
“叫你不要激动，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鲁大夫正在一旁给柴叔熬着药汤，他的语气中透着指责，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的棺材也不要做了，一直木屑横飞的，说不定哪天又引出喘疾来了，家裏又没人，谁会发现你，到时候怕是要自己睡在自己做的棺材裏了。”
“我早就把自己那副棺材做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木头呢，到时候你来帮我钉棺材。”柴叔坐在床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他揉了揉胸口，咳嗽了几句，“早点死也好。”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鲁大夫拍了一下柴叔的肩膀，带着些怒意，“你这身子骨这么硬朗，少说还能再多活个几十年呢。你这喘疾是天生，你老娘不是也有吗，她不是还活着，你还得照顾她呢。”
“唉。”柴叔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将手放到了自己的眼睛处，并不给人看他的现状。
“你呀。”鲁大夫摇了摇头，不再与柴叔说话，继续熬煮了汤药。
医馆裏只有汤药煮得咕咚冒泡的声音和不知是谁的嘆息声。
“鲁大夫。”苏齐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闻着淡淡的药香，看起来分外平静，但她的手却一直抵着脑袋上，“稻花乡的乡口，会有五步蛇吗？”
鲁大夫扶着蒲扇的手一滞，随后又开始扇起火来，“没有稻花乡的乡口堆了不少鸡冠石，蛇惧怕鸡冠石的味道，五步蛇不会去那裏。”
“这样啊。”苏齐月的眼神十分此从容，望着鲁大夫的有种睥睨众生之感，她淡淡开口，“那贾禄真的得了消渴癥死了？”
“死了。”鲁大夫为抬眼眸，手裏的蒲扇挥动地有些快，“大家都看到了，尸体在灵堂停放了好几日。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乡口，说不定是真诈尸了。”
“你是一位医者，竟也信这些鬼神之说吗？”崔茯苓对于鲁大夫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医者父母心，对于病人的病情，不可这样胡乱描述。”
“那么这位姑娘，你还想怎么样呢？我对其他人确实尽到了父母心。”鲁大夫依旧不抬头，语气更淡了，“是贾禄自己不想活，他的消渴癥已经很严重了，到了破了个伤口都很难自愈的地步，脚指头都已经有些发黑。你瞧瞧他一身肥肉膀子，平日裏定是依旧大吃大喝。这位姑娘，我已经规劝自己的病人，少吃少饮，定期服汤药，但他自己不想活，我有什么办法。”
鲁大夫朝着崔茯苓喋喋不休了一阵，崔茯苓也不想争辩什么。因为她也不想为贾禄这样的人说话，鲁大夫说得也不无道理。大夫只是辅，而病人自己，才是主。
“鲁大夫。”说到这裏，葛婶子挎了个篮子从门口探了进来，虽然她拄着一根拐杖，但步伐比较轻稳，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笑意，“今日我去集市上买菜，见菱角又大又新鲜，索性多买了一些。我瞧着老柴那裏没人，一打听是被送到您这儿来了。你瞧，我这菱角买对了不是，你也拿拿一些煮来吃，定是香甜软糯的。”
说罢，葛婶子又走到病床前，看到了躺着的柴叔，她满是担忧，“唉哟柴叔，您怎么病了，平日裏身子骨多硬朗啊。您的菱角我给您放棺材铺了，等您回家你也煮来吃啊。”
“葛婶子您太客气了。”鲁大夫推脱不得葛婶子递过来的篮子，只好收下放在了药柜上。
“老柴您快好起来吧。”葛婶子很顺手地接过药罐，将药倒在了瓷碗裏，吹了吹起，递给了柴叔。
“借您吉言。”柴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你们继续忙着，我家裏还炖着老鸭汤，我就先回去了。”葛婶子继续拄着她的拐杖，朝着苏齐月几个人行了行礼，便头也不回地往家赶去了。
“看来稻花乡民风十分淳朴，你们邻裏之间的感情很好。”顾清风看着眼前互相打招呼又是送东西的几人，夸讚道。
“邻裏之间互相帮助时应该的。”鲁大夫这会子继续碾磨起他的草药来，“都是可怜人，你瞧着葛婶子一个人，腿脚还不方便，也很可怜。大家平日裏能帮衬就帮衬，咱们家裏都没有个年轻人，只能要自己有门手艺了。葛婶子的蓑衣做的很好，平日裏下雨，只有葛婶子卖的蓑衣是进不去一点儿雨的，司马大人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光顾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