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吶!您老多多讲讲那苏解元与顾少卿之间的故事,我也爱听这个。”有百姓喝着花茶笑道。
“那下次,您赶早,我一定将他们俩的故事全都说给您听......”说书先生笑瞇瞇地将桌案前的银钱收起来,仔细数了后放进了自己的荷包裏。
待说书摊上的人几乎都走散了,才有一抹青色的身影站到了桌案边。
“公孙前辈。”顾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朝着说书先生行了个礼,他将身子俯得很低,谦卑有礼,“还请公孙前辈,救救我的夫人。”
说书先生此时正数着铜板,听着这个称呼,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扶了扶一旁的桌案,才稳住了身子,“什么孙子?”
“公孙前辈,还请您救救我的夫人。”顾清风依旧这幅样子,丝毫未抬头,一点儿不似从前光鲜亮丽的模样,“还请公孙前辈救救我的夫人......”
顾清风一字一句地念叨,不停地重覆。
“我说,这位年轻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说书先生想要去掰顾清风的身子,让他抬起头,可就是掰不动,顾清风就像一座木雕,他无奈嘆了一口气,“我不是,我也不认识啊。”
“师傅......你就别装了。”顾清风一旁的崔茯苓可不管这些,她一把拉住说书先生的衣角,一点一点地拖动着她,“你再不去,你徒弟的知己就要魂归西天了,到时候我就将你一整座山的草药都烧个干凈!”
“别别别......轻点,疼,不行了......”公孙丽华被崔茯苓扯到了胳膊上的肉,眼泪花都疼出来了,一路推搡,沾着的假胡须也在忙乱中掉落,“不行了,你扯到师傅我的肉了,你再扯下去,师傅我也要魂归西天了。”
公孙丽华就这样被崔茯苓一路拖到了望舒阁。
望舒阁的卧房裏,苏齐月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若是尤见她眉头紧蹙,真还以为此人早已没了声息。
原是那日苏齐月在大雪中亲眼目睹了荆良玉的死亡,从前在北疆的记忆犹如洪水般纷至沓来。她的面前浮现了父亲当年枯败的身体,浮现了一张张北疆死去的人的脸,那些刀口舔血一样的生活如走马灯一样历历在目。
那样多的人,保护她的,催她走的,被长枪贯穿的夫妻,被刀剑刺穿的老媪,还有刚刚满月的婴孩......还有父亲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的身躯,紧握累丝金簪的双手......
还有满怀希望,却死在登闻鼓下的自己。
风沙、大雪、疼痛、仇恨、恐惧......无数的场景与情绪交迭在一起。她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倒在了北疆的雪地裏。
顾清风慌了,李凌霄慌了,所有的人都慌了。
一路回雍都的马车上,顾清风将苏齐月搂在怀裏,所有的人都碰不得。苏齐月明明还有声息,就是好似被困在梦境裏,醒不过来。一路上,咳出的鲜血沾湿了顾清风的衣衫,从未有过的恐惧充斥在顾清风的心中。
公孙丽华此刻的胡须已经掉光了,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来,说是前辈,实际上她看起来十分年轻。她搭上苏齐月的手腕,皱了皱眉,淡然开口,“她这样,非一日为之,是长久积累。”
随后她瞥了顾清风一眼,带上了一抹淡淡t的鄙夷,“世人皆传你们夫妻恩爱有加,是一对神仙眷侣,关于你们俩的话本子更是火热得一本难求。这是何等的神仙眷侣,竟然夫人患上‘冰火失心’?看来坊间传闻并不可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长久下来积累的病,你叫在下如何治?少卿大人,苏解元这病,也许会好不了......”
“‘冰火失心’?”崔茯苓伏在床边,神色焦急,她被顾清风一纸书信,快马来到了雍都,却见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女如今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躺在床上。愤怒与其他覆杂的情绪让她一把抓住了顾清风的衣襟,“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她吗?怎么就会患上‘冰火失心’?这病是遭受极其痛苦的人再也无法忍受,最终选择或死或沈溺自闭来自我保护。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得这样的病?我原以为她在姑苏城,只是多思多忧,郁结于心,养养便好了。如今,你怎么将她养成这个样子!”
“少卿大人若是不能上心,就将她让出来!”
“是我的错。”
自从苏齐月变成这幅样子,顾清风也是没了精神气,终日像一块朽木,只知陪伴在她身侧,大理寺那儿更是连续告假。或为她翻身拍背,或餵那难以下咽的米汤,或抱着她在院子裏晒太阳自言自语......
苏齐月喝米汤,顾清风也终日陪着她喝米汤。明轩更是在夜晚,能听到卧房裏传来少卿大人的哭声。
那书信是顾清风所写,雍都的大夫找了个遍,但都纷纷摇头,依稀记得崔茯苓是懂些医术的。既然当初能找到沙芙蓉解毒之法,那也许也能治苏齐月。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尝试一遍。
可是崔茯苓对于苏齐月的癥状,也只能摇摇头。若是世上还有人能救苏齐月,那便是神龙不见尾的神医公孙丽华。许是上天给了苏齐月太多的苦难,现下发了回善心,那公孙丽华不仅是崔茯苓的师傅,人更是在雍都。
“是我的错。”顾清风面容枯槁,喃喃低语,“若公孙前辈能治好月儿,只要她能好起来,日后若是让我离开月儿,只要她好,我愿意离开......”
“若我治不好呢?”公孙丽华抬起头,看着眼中黯淡无光的顾清风。
“若治不好......月儿。”顾清风俯下头,将苏齐月的手枕在脸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极其虔诚说道。
“若你死了,我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