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苏齐月望着面前的桃花树，停滞了一下。
“我不知道。”苏齐月思索了片刻，继续开了口，“若是连长公主都不能相信，若是她也不愿，那大梁t到底还能存在多久。清风，外面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就连雍都，我近日都见到了好些。”
“人祸，多于天灾。”顾清风也淡淡说道，“天灾年年都有，朝廷的银子年年都拨。可是月儿，堤坝是烂的，施的粥是掺杂了石头稻壳的......可那些人的枕头却是玉石做的，床板是黄金砌的。”
“她这是要我自己去啊。”苏齐月的眼眶有些微红，“她会跟我说，陛下病重，她抽不出身；会跟我说，朝堂动荡，也离不得。这些都是司空予告知我的......”
“认识长公主是偶然，若是没有长公主呢。”苏齐月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目光坚定起来，“那登闻鼓，还是需要我自己敲的。”
“我陪你。”
一晃四年光景，重回雍都，重敲登闻鼓。
夜晚寂寥，那一迭沾染着血迹的皱巴巴的千人状，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这是李章叔。”苏齐月抚着一个名字道，“他从前是我父亲的部下，后来他受伤不当兵了。每次我调皮，父亲收拾我后，他总会偷偷塞果脯。他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那是打仗的时候断的。可是就是因为这条断腿，我们被人追杀时，他跑不快啊。”
“这是锦绣奶奶。”苏齐月的手抚上了另一个名字，“她做的咸乳茶是最好喝的，母亲去世后，钱奶奶每次遇到我，都会招呼我过去，给我补衣服。她，被人一刀割了喉咙。”
“这是周梦姨，是凌霄的母亲。她将凌霄护在怀裏，死在了乱刀下。”
“这是隔壁的小妹，她叫陶寻云，她才四岁，唯一会写的，就是我教她的名字。”
......
苏齐月在烛火下指着那些干涸的血迹，一字一句地述说着他们的故事，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本该有自己快乐的人生。
“清风，我们已经很努力逃跑了，为什么连他们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愿意放过呢？他们在雍都，也有自己的家，挥起屠刀时，难道未曾想过自己的孩子吗？”苏齐月的眼神中透着苍凉，“我不愿意他们成为北疆风沙中的枯骨。”
顾清风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她将苏齐月的手握得很紧，那手心依旧冰凉。
那些申冤状，被苏齐月仔细地锁在盒子裏，生怕有一点儿闪失。面对这些东西，她会心有余悸，但不会再像从前。
苏齐月杵着在灯火下发着呆，一边是北疆的人，他们带个她快乐，也会让她午夜梦回泪沾衣襟。一边呢，是一直守着她的人，将她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想到这裏，苏齐月心头增了不少暖意，一时之间，抚上顾清风的眉眼。
她一定会治好他的眼睛。
“愈发凉了。”顾清风并不知道苏齐月此刻的欣慰，他还以为面对这些状纸，她又着了心魔，因为那只抚上他眉眼的手，还是带着凉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横抱起，“这次你不要再将我吓坏了。”
双眼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顾清风太熟悉她，从桌案边走到床沿，小心仔细。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了她的唇角，带着万分缱绻。
“少卿大人真是殚精竭虑。”苏齐月註视着面前那双桃花眼，虽然极美，却未从裏面窥得一点儿神采，灰暗的光线下，只能听见他浓重的呼吸声，“带着病气，这么晚了还要上值。”
“嗯，带着病气......”顾清风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唇，在唇边轻轻一按，“希望苏解元明白，本官只是眼睛看不见了，不是半身不遂了。”
随即他拿起她从他失明起来就未曾温热过的手心，贴到了他的胸口，“月儿，这裏是你。”
他身上足够热，心也足够热，热得足以驱散她剩下的一点儿凉意。
“少卿大人，你这样，可是有些累。”
苏齐月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那双眼睛上，那是一双好看得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像三月盛开的桃花，又似温和的月华。
说罢，她从他怀裏逃了出来，翻了个身子，几乎坐在了他的指尖上。
“你。”顾清风只觉得怀中一空，那人逃到了另一个位置。他眉毛一挑，带着些挑衅，“怎么，苏解元喜欢这样子？”
“从明日起，我们每日让朱姐做一大桌菜，都吃掉。”指尖划过蕊珠，沾满了花蜜，苏齐月绷着身子，但她继续义正言辞，顾清风看不到她严肃却发红的脸，只能从愈发沈重的呼吸声中，窥得一些秘密，“咱们再这么病下去，怕是连拿登闻鼓棒槌的力气都没有了。”
“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顾清风的指尖刮过侧壁，脖颈中的玉石落在一侧，与他的青色裏衣交辉相应，他变了个语调，“只是夫人为何不疼疼我，白白便宜了它去。”
“这是对少卿大人，一点小小的惩罚。”苏齐月在顾清风的唇边轻咬了一口，留下淡淡牙印，“从前还能看出少卿大人是只檐下富贵燕，现下真是山中的鸟雀了。少卿大人，你可罪啊？”
“好月儿，换成我可以吗？”顾清风眼睛看不见，但眉眼间全是眷色，苏齐月的衣带擦过她的脖颈，她的身上开始转暖，二人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热烈起来，“月儿喜欢我从前的样子，那我明日就多吃几道菜，改了去。换我嘛......”
“少卿大人，这才哪跟哪啊？”苏齐月瞧着他这幅样子，添了色彩的山水画怕是也要被比了下去，她生出逗弄的心思，迟迟不放手。
顾清风的声音带着恳求，眼角也染上了淡淡潋滟，有些发红，声音愈发低沈，“知罪了......顾清风实在是有罪，好月儿，让它出来，好不好......”
恳求声此起彼伏，也确实辛苦。尤其是这几日红晶那吃了不少草药，崔茯苓又总是催着喝补药。眼睛看不见，别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少卿大人年方十九，却被拿捏着，到真像在审大理寺的刑犯了。
“那少卿大人可要好好改了。”苏齐月将手一拿开，便被沾染了一身。她轻轻笑出声，“唉呀，少卿大人弄臟了，在下去打些水，给你擦干凈，早些休息吧。”
“行刑前，还不给犯人吃顿饱饭吗？”顾清风抓住了她想逃离的身子。
“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