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做了当家伶人,竟生出这样的脾气来。”济茅大怒,平日裏谁敢反驳他,他尽心尽力地经营着祖父留下来的醉云臺,并将醉云臺打出名气,自然是日夜磋磨,耗了半生的心血,谁都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别忘了是谁捧你上去的,我有能力让你曲棠儿上去,自然也有能力让你摔下来。”
济茅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眉毛几乎竖起。一旁的众人看见班头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毕竟他们都是跟着班头吃饭的。
箱官儿陈大彪倒是比较识趣,给济茅倒了一杯白毫银针递了上去,济茅冷着脸尝了一口,回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t文学城
“你们都给我好好唱,唱不好就都滚蛋。”济茅留给在场众人一句冰冷的话,便甩着袖子回了后臺。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嘆了口气,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有人私下裏开始对起了戏,有人整理他的二胡,也有人轻轻拍着他的鼓。陈大彪取过曲棠儿刚刚弹断的琵琶,坐在一旁开始修理起琵琶弦。
“擦一擦。”一面白色方巾出现在坐在臺下出神的曲棠儿面前,“刚刚在下观那琵琶,断了是今日的弦拴得太紧的缘故。”
曲棠儿抬起头来,见苏齐月正捏着那块白色方巾,一脸关切的望着她。她喉咙有些发紧,有些不甘心地去看顾清风的视线,但顾清风在不远处仔细地挑着柑橘丝,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她不仅暗自嘆了一口气,眼中的雾气有些浓眷。
“多谢。”曲棠儿用方巾擦了擦眼角,微微低下头,纤细的脊背弯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想知道,苏秀才有多喜欢司马大人?”
苏齐月并无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曲棠儿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奇怪,兀得一抬头,一双美目噙满了泪水,声音低沈而又沙哑,“苏秀才不要误会,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
“苏秀才你知道吗,司马大人真的很好,他与那些贵人子弟根本不同,在他送我唇脂的后的一整年,我都偷偷打听过他的消息。司马大人只是爱玩了些,心性是好的,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会在听戏时帮人捉贼,会在城外专门买一间小房子,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也会在路边可怜乞丐,坐在他们身旁与他们同吃一个饼。”
“我知道。”苏齐月坐到了曲棠儿身边,“我知道他良善。”
“所以我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顾清风此刻挑好了两只柑橘,正赶过来想要献宝给苏齐月,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苏齐月平日裏是极少说这些话的,顾清风也没想着苏齐月会与他说这些话,他只是觉得她同意他呆在身边,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满足。
如今真心的剖白近在咫尺,顾清风笑了笑,心底裏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但他并未上前打断二人的谈话,只是心裏那个念头瞬间爆发了。
娶,回去就算算哪天是良辰吉日!
曲棠儿苦笑了一声,“司马大人爱慕苏秀才,我今日终于得见了,原来传闻并无虚假。”
“嗯。”苏齐月站起身来,带着一丝关切,“曲姑娘也要多保重自己身子,若身子不好,香粉再好,也遮不住了。”
曲棠儿听闻猛地将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她突然站起身子,从陈大彪的一旁拿起来一面铜镜。
她今日大哭了一阵,眼泪沾湿了香粉,妆也花了,被泪水沾染了地方露了出来,是有些青红淤痕显现在她的眼角。
铜镜从曲棠儿的手中落下,掉在臺上发出声响,众人都被这声音一惊,纷纷朝她望去。
曲棠儿大惊失色,忙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朝着后臺去了。
苏齐月回到刚刚的位置时,顾清风已经给她剥了至少五六个柑橘了,她吃惊地盯着这些柑橘,再瞧了瞧崔茯苓。
崔茯苓无奈地朝她摆了摆手。
“苏秀才您瞧瞧司马大人多么用心,这几个柑橘要是全部吃下去,您的舌尖得起一周燎泡。”崔茯苓刚刚想偷偷拿一个剥好的尝,却被顾清风告知这些都是给他美丽的月儿准备的,想吃自己剥。
如今她是要告个状的。
“休要挑拨感情!”顾清风白了崔茯苓一眼。
“如今快到正午,司马大人不会就想用几个柑橘打发在下完事了,吃是吃得完,只是怕吃完了肚裏寒凉,胃裏依旧空空吶。”苏齐月拿起一直柑橘剥了一瓣放进嘴裏调笑道。
“那自然是不会的!”顾清风怎么会没想到呢,他朝着苏齐月一笑,“月儿放心,明轩已经去松鹤楼打荷松鼠桂鱼去啦,我让他剩下的看着买,如今定是在回来的路上了,定不会让月儿胃裏空空,吃完咱们接着看《昭君出塞》。”
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的明轩打了个喷嚏。
这叫什么事啊!堂堂参军竟还附带外送服务!
时间过得很快,待众人们都用完饭后,便想再练一场,此刻琵琶弦已经修好,曲棠儿也重新上了妆,剩下的就是再去请济茅过来。
只是济茅没有过来。
他死了。
不,没死透。
济茅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跪坐在床上,他双目瞪得溜圆,眼珠子不断转动,似乎十分恐惧。双手被麻绳捆在床上,舌头也已经被割下,整个人非常红。
因为他的人皮已经被残忍剥下,皮下鲜红的血肉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一颤一颤,带着那像烂番茄一样的血肉,更加刺目。血液将整个床铺都浸得红津津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着鲜血。
这些无不告知着赶来的众人,他还活着。
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张完整的人皮,人皮倒是被洗得很干凈,像是被仔细涮洗过,与床上那刺目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张干凈的人皮上,赫然写了四个红字——替天行道。